出院那天清晨,沈玉松是被花香唤醒的。
很淡的一缕,混着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他睁开眼,看见窗台上那几枝栀子花。昨天还是青白色的花苞,今早最顶上那一朵已经绽开了。花瓣白得有点透明,边缘微微卷着,像刚从梦里醒过来。
他侧过头。林盛青已经在陪护床上坐起来了,正弯腰系鞋带。床头柜上那些东西已经收了一大半,指南针、佛珠、护身符,整齐地码在一个小布袋里。那幅《一起等待》卷好了,用丝带系着,搁在枕头边上。
“醒了?”林盛青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沈玉松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已经不需要人扶了。他靠在床头,眼睛还盯着那朵刚开的栀子花。“开了。”
林盛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。“陈妈昨天送来的。她说花园里的栀子花第二季要开了,剪了几枝,让你先看看。”
沈玉松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很软,沾着一点晨露,湿润的,凉的。
“等我回家,正好看花园里的。”
上午九点,李医生准时来查房。最后一次全面检查,他比平时更仔细。看了伤口,听了心肺,把昨晚的血象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。病房里没人说话,萧枫瑶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。沈佑安靠在门框上,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他也没管。
“所有指标都正常。”李医生合上病历夹,抬起头,“可以出院了。办完手续就能回家。”
萧枫瑶把手帕按在眼角。沈佑安从门框上弹起来,书包掉在地上,弯腰捡起来,嘴里念叨着太好了。沈文从站在窗边,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嗯。
“出院不是结束,是康复新阶段的开始。”李医生转向沈玉松,“回家后继续休息,不能劳累。饮食清淡易消化。按时服药,定期复查。循序渐进增加活动量,不能一下子恢复太多。”
沈玉松点头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之一。”李医生合上笔帽,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,“继续保持。”
李医生走后,病房里开始忙起来。半个月住院积攒下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。病床边的柜子里塞满了书,画具,几套换洗衣服,各种检查报告。萧枫瑶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袋,沈佑安蹲在地上把画板拆开装进套子里。沈文从去一楼办出院手续。
林盛青帮沈玉松换上自己的衣服。浅灰色衬衫,米色长裤。不是病号服了。他蹲下去帮沈玉松系鞋带,沈玉松说不用,他自己来。他弯下腰,手指还有些颤,系了两遍才系紧。站起来时,他在病房的穿衣镜前停了一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还有些白,已经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,隐隐透出一点血色。
“团团,我想去花园走走。最后一次,以病人的身份。”
林盛青推来轮椅,扶他坐上去。走廊里碰见王护士,她笑着挥手说明天见。说完自己先笑了,说习惯了,该说别再见的。沈玉松也笑了,说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。
医院的花园不大,小径蜿蜒在几块草坪之间,两边种着月季和矮冬青。上午的阳光还不算烈,树荫下很凉快。几个病人在家属陪伴下慢慢走着,有人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。
林盛青推着沈玉松沿着小径慢慢走。轮椅的轮子压在碎石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沈玉松看着周围的一切。盛开的月季,翠绿的草坪,一只白蝴蝶从眼前飞过去。这些他住院期间看过很多次,今天看,感觉不一样。
“以前我总觉得,花园是医院的附属品。是为了让病人心情好才建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现在觉得,花园本身就是生命。花开花落,草长莺飞。”
“就像你的康复。”林盛青说,“也是一个过程。一步一步,都是生命的过程。”
沈玉松伸出手,一片梧桐叶正好飘下来,落在他掌心里。绿色,边缘有些枯黄,叶脉清晰。
“我想记住今天。记住这个花园,这些花,这个轮椅。你推着我走的感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生病很痛,手术很怕,住院很长。这段时光里有家人的陪伴,有你的照顾,有医生的努力。我想记住这些美好。”
林盛青停下轮椅,走到他面前蹲下,平视他的眼睛。“那就一起记住。记住今天,记住这段时光。”
他们在花园里待了半小时。回病房时,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阳光下又开了些,花瓣完全舒展开来,香气浓了一点。
“妈妈,我想带这些花回家。”
“好。我们带回去,插在你房间的花瓶里。”萧枫瑶把花小心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,根部裹着湿棉花。
下午,病房里来了意外的访客。赵明远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。他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桌上,花递给沈玉松。
“听林盛青说你今天出院。恭喜。”
沈玉松接过花,是一小束雏菊,白色花瓣,黄色花心,用牛皮纸包着。
“我叫赵明远。经常听林盛青提起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