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琴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沈玉松坐在钢琴前,手指搁在琴键上,没有弹。明天就是十八岁生日了,也是他和林盛青计划正式提出订婚的日子。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
栀子花开了更多。白天还只是零星几朵,今晚已经白了一片,在夜色里像散落在墨绿叶片间的碎月光。他推开窗户,香气涌进来。去年夏天,林盛青刚来沈家不久,在花园里摘了一朵刚开的栀子花,偷偷放在这架钢琴上,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今天天气很好。那时候他们还很拘谨,他坐在轮椅上,林盛青站在琴房门口,把花放下就往后退了一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他听得出是林盛青的。门被轻轻推开。
“还没睡?”
林盛青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杯沿冒着白气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把牛奶放在钢琴旁边的茶几上,在琴凳上坐下。两个人的膝盖离得很近。
“睡不着。你呢,怎么还不休息。”
“想陪你。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。”林盛青说。他坐在琴凳左侧,那是他每次陪沈玉松练琴时的位置。台灯的光从琴谱架上斜斜照过来,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
“团团,你紧张吗。”
“有一点。更多的是期待。期待我们的未来,期待所有人都能接受我们的选择。”林盛青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着,像是在写字。
“无论明天发生什么,无论爸爸妈妈说什么,你要记住——这份爱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。我们会在一起,一直在一起。”沈玉松说。他看着林盛青的眼睛,在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看到了同样的期待,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担忧。他知道林盛青在担心什么。担心父母的反应,担心社会的眼光,担心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会遭遇阻力。
林盛青的眼睛有些湿。他靠近沈玉松,额头抵着额头。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融。“我知道。我也一样。”
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风吹过栀子花丛的细碎声响。
“小雨今天又去做检查了。嵌合率还是没达到预期,但也没有恶化。张主任说需要继续观察,可能调整用药方案。小雨自己不知道这些,他还以为一切都在好转。今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他,他在画本上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大海,他说等身体再好些要去看海。”林盛青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他会好起来的。他有最好的医生,最好的治疗,还有他自己的坚强。”沈玉松握紧他的手。
窗外传来细微的吉他声。沈佑安还在练琴,断断续续的,偶尔停下,重新开始。沈玉松看向弟弟房间的方向。他知道沈佑安明天下午就要复试了。今天吃晚饭时,弟弟几乎没怎么说话,只是低头吃,偶尔抬头应一声。吴老师给他选的复试曲是一首古典吉他,技巧很难。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,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。那种状态沈玉松见过,去年冬天他准备商业方案的时候也是那样,把所有资料背了一遍又一遍,林盛青把他的笔抽走说够了。但沈佑安和他不一样,沈佑安的焦虑从来不说出来。
“佑安明天复试,我也有些担心。他太要强了,把自己逼得太紧。怕他没通过会承受不住。他太敏感了,把这次考试看得太重,好像这不是一次专业考试,是关乎他整个人生价值的审判。”沈玉松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我陪他去考试。你生日宴要准备,可能抽不出时间。我去陪他,给他打气。”
“谢谢你,团团。有你在,我总是很安心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牛奶喝完了,杯底凝着一圈白色的奶渍。夜更深了,花园里的地灯还亮着,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。沈玉松把林盛青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戒指在灯下微微反光。
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。他即将成年,即将向家人正式提出那个请求。他知道父亲已经猜到,母亲也说会支持。最难的部分其实不是说服,是站在那里,用足够稳的声音把那些话说出来。但他不害怕。从去年冬天林盛青在壁炉前把戒指推上他无名指那一刻起,他就准备好了。
同一时间,沈佑安的房间。吉他放在床边,琴弦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几不可闻的余音。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乐理笔记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练习红肿发痛,轻轻一碰就像针扎。明天下午两点,音乐学院附中的复试。他把乐理笔记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光下,栀子花开得很盛,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柔光。花园里很安静,地灯一如既往地亮着,把通向白色小楼的路照亮。他站了很久,脑子里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,压下去又涌上来。如果考不上怎么办。如果让所有人失望怎么办。如果证明了父亲是对的,他其实不适合走专业道路。他重新坐回书桌前,拿起乐理笔记翻了翻,又放下,拿起吉他,又放下。最后他拿起手机,给吴老师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几个字:吴老师,如果我考不上怎么办。
几秒钟后吴老师回了电话。沈佑安接起来。
“佑安,这么晚还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听老师说。你现在的水平,通过复试没有问题。你只要正常发挥,把平时弹的样子弹出来就好。不要去想结果。”吴老师的声音很稳,好像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发这条消息。
沈佑安不知道说什么,他只是握着手机。
吴老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要知道,你今天准备的不是考试,是一首曲子。你已经会弹这首曲子了,在我这儿,你能完整地弹下来,分句、强弱、情感,都已经能表达得清楚了。明天你只是换一个地方,换几个听众,把那首曲子再弹一次。你已经练过很多次了。”
沈佑安站在窗前。月光照在栀子花上,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手指上的胶布有些松了,他拆下来重新缠了一下。吴老师说,你困不困。他说有一点。吴老师说去睡觉,别喝牛奶,别喝水,别刷手机,闭上眼睛躺着。沈佑安说好。
他挂了电话,把吉他放回琴架上,把乐理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。窗外栀子花还在开着,风比刚才小了些。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有那些念头在转,但他没有再坐起来。他想起吴老师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只是换一个地方,把那首曲子再弹一次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沈玉松站在穿衣镜前,系好领带。浅灰色西装很合身,衬得他挺拔而优雅。他把那枚栀子花胸针从抽屉里拿出来,银色的花瓣,紫色的水晶花心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他小心地别在西装领口上,和上次戴的位置一样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稳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。林盛青发来的照片:他站在医学院的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蛋糕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他笑得很暖。下面还有一行字:生日快乐,我的安安。十八岁快乐。
他笑了,回复:谢谢团团。晚上见。
餐厅里已经布置好了。萧枫瑶和陈妈忙了一个清晨,桌上摆满了菜,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,上面写着四个字:十八岁快乐。沈文从坐在主位,沈佑安坐在旁边,两人正在低声交谈。沈玉松推门进来时,萧枫瑶放下手里的盘子,快步走过来,抱住他。
“我的玉松长大了。妈妈真高兴。”
“生日快乐,玉松。”沈文从第一个开口,眼中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。
“生日快乐,哥。”沈佑安也说,声音有些闷,眼圈也有些红,显然没睡好。
早餐吃得很温馨。沈文从难得讲了些沈玉松小时候的事,说他在病房里还捧着商业管理的书,说护士都觉得奇怪。萧枫瑶不时补充,说那时候玉松的脸白得像纸,每次李医生来抽血他都不哭,但会转过头去不让人看见眼睛。沈佑安安静地听着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佑安今天下午复试,准备得怎么样。”沈文从转向小儿子。
“吴老师说正常发挥就好。”沈佑安的声音很平。
“放轻松,不管结果如何,爸爸都为你骄傲。”沈文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早餐后大家各自忙碌。萧枫瑶和陈妈准备晚上的生日宴,沈文从在书房里处理公务。沈玉松在琴房里,把那份已经通过董事会的方案执行计划书又翻了一遍。林盛青十点钟到家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走过来,把纸袋递给沈玉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