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盛青昏迷的第一百天。
医院在沈家的安排下,把林盛青转入了特护病房。房间更宽敞,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,窗户朝南,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半张床。墙上贴满了画,是周小雨画的,沈玉松写的便签,还有几张从前的照片。一百天,在护理记录上是一个数字,在日历上是三个多月的格子,在沈玉松的生命里,是一段被无限拉长、失去参照的时光。他瘦了二十斤,眼下的青黑成了永久性的印记,头发白了几缕,是枯槁的、没有光泽的灰白。
他学会了所有护理技能。翻身,拍背,鼻饲,吸痰,监测生命体征,能看懂大部分监护仪的数据。张主任说,他可以考个护工证了。沈玉松只是笑笑。
今天下午他约了李医生,神经外科的专家,沈文从托关系从北京请来的。李医生五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着。他看完了所有的病历和影像资料,放下手中的CT片。“沈先生,情况确实不乐观。”
沈玉松坐在对面,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您直说吧。”
“脑干损伤很严重,皮层大面积坏死。这些区域是控制意识、记忆、情感的核心。”李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,“现在它们就像停电的城市,线路还在,灯都灭了。”
“还能亮起来吗。”
李医生沉默了很久。“理论上,神经细胞不可再生。损伤就是损伤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但大脑有很强的代偿功能,其他区域可能会慢慢接管一些功能,就像道路堵了,车辆会找其他路走。”
“需要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,可能一辈子。”
一辈子。沈玉松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他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,能感觉到我吗。”
“植物状态的患者,有一部分确实保留了听觉。但听到和听懂是两回事,就像听外语广播,能听见声音,听不懂意思。”
“那我该做什么。”
“继续做你现在做的。说话,读书,放音乐,按摩。这些感官刺激就像在敲门,门后的人如果能听见,也许会回应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开门。”
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李医生很耐心,解答了所有问题,也打破了所有幻想。离开时沈玉松送他到电梯口。
“沈先生,照顾病人很重要,但照顾自己同样重要。你看起来很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电梯门关上后,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,灰尘在那光里飞舞,像微小的、没有方向的颗粒。
回到病房时周小雨已经来了,正坐在床边给林盛青读一本医学杂志。少年念得很认真,遇到复杂的术语会停下来解释,虽然病床上的人听不见。“所以作者认为,神经可塑性在植物人康复中可能起到关键作用……”周小雨抬起头,看见沈玉松,眼睛亮了,“沈哥哥,李医生怎么说。”
沈玉松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“说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。”他没有说那些残酷的细节。这个孩子已经经历了太多。
周小雨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沈哥哥,如果你很努力地做一件事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,你还会继续吗。”
“会啊。我生病的时候,医生说移植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,我还是做了。不做的话,连百分之三十都没有。”这话说得很简单,像一道光,刺破了沈玉松心里的迷雾。不做的话,连希望都没有。
“谢谢你,小雨。”
下午四点,助理打电话来,语气小心翼翼,问下午的董事会还参不参加。沈玉松这才想起今天有季度董事会,他已经缺席太多次了。“我半小时后到。”
他换下病号服,穿上衬衫和西裤。镜子里的人很陌生,西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,脸色苍白,只有眼睛还亮着,那光很冷,像结了冰的湖。他俯身在林盛青额头上轻轻一吻。“团团,我很快回来。”
董事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。沈玉松推门进去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关切,审视,也有不加掩饰的不满。他在父亲身边坐下,道歉来晚了。沈文从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担忧。
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。财务总监汇报季度数据,市场总监分析行业趋势,产品经理介绍新进展。沈玉松能感觉到,那些老董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像在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商品。讨论到年轻化转型的投入时,一位姓赵的董事开口了:“玉松,转型项目已经投入了三个亿,市场反馈还是不温不火。这个方向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