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当初聊起来,安宓问会她有没有发烧感冒,原来是一开始就在担心。
[她很可爱,眼睛好漂亮,像葡萄一样又大又圆的,笑起来也很可爱。]
写到这里,安宓停了一下,露出一个不开心的笑容,弧度很浅,不露出酒窝,是她在镜子面前练出来的笑容弧度。
显然,她这个时候还没能把自己的笑容练到温和得体的程度,只能控制下半张脸,还不能控制上半张脸的面部肌肉。
[她说要把伞还我,但是我今天晚上就要搬走了,坐晚上的车,去海城,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。]
[她真的很可爱,希望她开心。]
安宓写下今天日记的最后一句话,合上小本子,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叶长宁看着她把书包收拾好,然后又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,高处的拿不到,就和当初在镜子面前练习笑容时一样,搬个凳子垫着,放进一个编织袋里面。
自己淋了雨还要给别人撑伞,回到家还因为自己帮助了人而开心,哪怕自己真的只有那一把伞。
十四的小孩子写一篇日记,压抑自己的情绪到用上一点点,只允许自己有一点点的难受,却一直祝别人开心。
安宓怎么会这么好呢?
大叶长宁想,她真是遇到大好人了,遇到了一个不被善待的大好人。
……
2021年10年11日,夜晚,天空飘着厚云,挡住月亮,但挡不住月光,月光平等的落在每个一个角落,包括这个脏乱恶臭的垃圾场。
垃圾场边上,一个细瘦身影站在那,手上拿着一把细长的尖刀,刀面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凉光,她的手一点点压下,刀尖正往心口去。
“安宓!不要!”叶长宁慌乱的扑上去,试图阻止她,用手握刀,但是她的身体直接从刀尖穿过。
“安宓!安宓!你不要这样,你不要!”
叶长宁急得哭出泪,她在安宓身边试图抱住她,试图拉开她的手,试图用自己的手握住刀,试图用自己的手挡住刀,但都没有用。
她根本碰不到梦境里的人事物,哪怕再慌乱也一样,她只能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做。
“你不要这样,你不要这样,别这样对你,不要,不要伤害自己……”
但是无济于事,她的声音也无法传达。
刀尖已经抵到心口。
安宓大概有些害怕,垂着眼看着闪着寒芒的刀,拧着眉头呼吸,脖颈的骨头都凸出来。
“安宓,你不要这样,我求求你,不要伤害你,不要伤害自己,安宓……”
她深呼吸一下,握紧刀柄,准备抬头闭上眼,给自己最后来一个痛快。
厚云缓缓地飘过,月亮从里面露出来,是一轮圆月——很漂亮,洁白如玉,纯洁的不像真实世界。
“安宓,你不要这样,不要伤害你……”
安宓的动作顿住了,她抬头看着月亮,只觉得月光真慷慨,连她也愿意照拂,这种垃圾也愿意落下月光。
月光薄弱又明亮,照得身体发软,她再也支撑不住,无力跪坐在地上,抖动着止不住落泪。
好难受,好痛,人为什么要活着?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?为什么她已经考上了很好的大学,妈妈却要离开她?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啊?为什么啊?为什么这样对她?
她很少为自己感到不值,很少为自己着想,可是她现在真的很委屈。
为什么让她这么痛苦?她做错了什么吗?为什么这么对她?她已经很努力了,可不可以不要对她这么残忍?
叶长宁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,她只知道刀尖离开了爱人的心口,可是还不够,她还握着刀。
叶长宁试图把刀拿走,可是没用,她还是碰不到,她只能近距离的看着安宓哭泣。
“安宓……”
她哭的很小声,就像那个潮湿的夜晚里,不停的落泪,不停的抽泣,但却不哭嚎出声,咬着嘴唇自己哭。
叶长宁用碰不到她的身体环抱住她,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在这个入冬夜晚温暖一点,让她不那么痛苦。
好像这个拥抱真的有用一样,安宓的哭声大了一点,但依旧很小,连风声都抵不过,轻飘飘的就消散在空中。
叶长宁止不住的落泪,一个眨眼之间,景色又变换,面前是安宓的睡颜,她身后是她们家里的落地窗,窗帘是两个人一起装上去的米色窗帘。
安宓就躺在眼前,叶长宁伸着颤抖的手去碰她的脸,探她的大动脉和鼻息,还在跳动,呼吸也还在,皮肤是温热的。
“嗯?”安宓察觉到她的动作,皱着眉头轻轻哼了一声。
还不够,叶长宁拉开安宓的睡衣领口,去看她的心口。
“长宁?”安宓睁开眼,有些惊慌——一大早上刚睁眼,连牙都没刷,就扒她衣服?
她心口的皮肤完好无损,光洁白皙,叶长宁还是有些后怕,上手摸了摸,没有变化,没有伤口。
“我梦见……你拿着刀抵着心口……”叶长宁一边说一边掉眼泪。
听着她的话,安宓拧起了眉。
她十八岁确实干过这种事,当时安静突然消失,让她受到了打击,她觉得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动力没有生活的欲望。并且她认为安静很有可能自杀了,所以找了一个垃圾场也准备自杀,但并没有成功。
因为那天的月亮很圆很美,美到她觉得,她想多看一会,所以在哭泣力竭之后看了一整晚的月亮。
到第二天,好像她又没那么难受了。
只是那段时间每个夜晚她都要去看月亮,好像是依靠获得月光照拂得到才能活着的力量,她看了很久很久,大概20岁之后,她才停下那种每夜守月而活的日子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她话还没有说完,叶长宁就有些应激,敏锐的察觉到这话里的意思,抬起头,用泪眼看着她,焦急的问:“你真的做了?”
不想对她说谎,安宓抹去她的眼泪,安慰她道:“那是很早之前……”
“你真的做了,那不是梦……”叶长宁害怕的颤抖,她的眼泪一直止不住,“为什么要那样?”
为什么难过到要自杀?为什么还在垃圾场?
她隐约察觉到一点,安宓内心是有自卑的,她可能是认为——垃圾就该死在垃圾场。
可她不想承认,她不认同,她永远也不会认同这个想法。
安宓不断的抹去她的眼泪,但怎么也抹不干净,想跟她解释,让她不要哭泣:“我当时经受了一些打击,所以才……”
“你不要那样,不要,不要伤害自己,不要那样对你,安宓,不要伤害自己,不要那样……”叶长宁紧紧抱住她,哭着把自己在梦里没能传达出的话语说出口,语序很混乱,没什么逻辑,只是反复重复——你不要伤害自己。
安宓感觉又回到那个月夜,但心口不是冰冷的刀刃,是温热的眼泪,窗外的暖阳透过落地窗落在房间内,很温暖,却又很心痛。
安宓眼里泛起泪花,把喉头的哽噎吞一下,轻声说:“我不会了,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了。”
“不要那样,安宓,我好怕,你不要伤害自己……”叶长宁还是忍不住哭泣,她一想到有可能安宓会死在那里就难受的无可复加,一想到安宓遭受重大的打击却无法疏解,只能靠寻死来解脱就痛苦。
她想到很久之前安宓对她说的话——人们自杀往往想结束的不是生命,而是痛苦。
原来那是她自身经历过的苦难,所以她那么会安慰人,所以她总是能说出让人生出希望的话。
因为那些都是她自己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救方法,因为她不知道那些道理,不把它们刻在骨子里,就活不下来。
她活下来都是靠自己,靠自己在一个个月夜里安抚自己,靠自己努力获得立足之本。
“为什么这样对你,为什么对你这么差,为什么让你那么痛苦,你什么都没做错,不要对你那么残忍……”
当年自己在内心的质问被一句句说出来,叶长宁为她抱不平,用当年她没能说出口的话。
安宓怔住,眼角的水光停住,她问她:“我在梦里说出口了?”
“没有,你什么都不说,你连哭都哭的好小声,你什么都不说,就是一直哭一直哭。”叶长宁摇头,把她抱得很紧很紧。
安宓摸摸她的脑袋,道:“我当时不太爱说话。”
她当时没什么活着的欲望,衣食住行按最低需求,一日三餐不饿就不吃,不渴就不喝,还时不时像是故意让自己痛苦一样绝食,把身体搞得很差。
“你没有做错,你很好,你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,好吗?”叶长宁好像没听到刚刚安宓说了什么话,固执的寻求一个答案,“我求求你,你不要那样伤害自己好不好?”
爱人心痛的眼泪是能治愈过去结痂伤口的灵药,却也是造成新的心痛的灼液。
安宓指腹在她眼角拂过,像月光抹掉自己的痛苦一样抹去她的眼泪,点点头,认真的说:“好,我不会。”
“梦里你好痛苦,”叶长宁贴着她的额头,试探着说,“可以告诉我吗?”
但又很快道:“如果你会难受,那就不要说了。”
安宓贴着她额头蹭一蹭,泪眼蒙眬的看她,用带着眼泪的痕迹,又温软的声音说:“你爱我,我就不会难受。”
叶长宁急忙说:“我很爱你,我真的很爱你。”
她恨不得把真心献出来给她看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安宓,只有安宓。
安宓贴着她额头点一下头,道:“我知道,所以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,不会再因为那件事难受。”
她靠着叶长宁平复了一会儿心情,吸一下鼻子,缓缓说:“当时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,第二天,妈妈走了,留给我一张卡和一条信息,她把钱都给了我,让我不要找她。我当时有点脆弱……”
叶长宁打断她,急忙道:“你不脆弱的。”
能够成长到现在,能够在哭泣之后振作起来,怎么会是脆弱。
“事情太严重,都会伤心的,不要因为这个问题说自己脆弱。”
“嗯。”安宓掖起嘴角,点点头,继续斟酌着说,“当时,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,所以想结束一切,用一个……比较偏激的方式,但是我那天看见了月亮,很圆很美的月亮,漂亮得我想多看看,所以哭完了我就坐在那儿看月亮,第二天我就没事了,正常上学。”
“真的吗?这么简单就好了吗?”叶长宁不太相信,贴着鼻尖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想从这里看见她过去所有的一切。
她哭的那么伤心,痛苦到要寻死才能解决,一晚上的月光就可以慰藉好吗?
瞒不过她,安宓只好继续说:“我之后看了很长时间的月亮,看到我二十岁,就好了,我就不再去想那些事了。”
叶长宁看着她,知道大概是还有事,但是安宓不想说,她也不想让她难受。
所以她换了一个话题,聊起更早之前的梦境:“我还梦见你小时候了。”
“嗯?你到底梦到了多少?”安宓拧起眉毛。
“我梦到你小时候在路边淋雨哭,然后被你妈妈抱回去……”叶长宁突然停住,意识到自己提了她妈妈这个关键词,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看她。
“我没事的,都过去了,”安宓笑了笑,用有肉的脸颊贴贴她,“现在我很想活久一点,和你在一起久一点。”
她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欲求,不加丝毫掩饰。
“你的脸颊有肉。”叶长宁开心,又回贴一下她。
安宓用脸颊肉贴住她的脸颊肉,说道:“小叶医生喂的好。”
叶长宁照例时刻夸夸她:“小安同学好好吃饭也很好。”
安宓笑了笑,问:“所以梦里怎么了?”
“梦里你发烧了,然后……”叶长宁顿住,感到伤心。
“我挨骂了?”安宓不知道发烧之后发生了事情,但她猜得到那个家庭里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叶长宁扁起嘴巴,伤心的说:“嗯,很没道理。”
骂一个因为淋雨而发烧的小孩,还是因为她父亲不负责才淋的雨。
叶长宁心疼的抱住安宓,亲一下她的脸颊肉,说:“他们过分。”
“嗯。”安宓赞同叶长宁的想法。
叶长宁跳过不开心的,说:“然后跳场了,又看见你一个人在镜子面前,踩着小板凳练笑脸。”
那个时候的安宓还那么小,需要垫板凳才能把脸放在镜子中间。
安宓手指指腹在叶长宁手背上轻轻摸一摸:“酒窝来源不好,妈妈和我都不喜欢他,所以我也不喜欢酒窝,就想着不要露出它。”
她省略掉母亲暴怒之下的过激措辞,也省略掉自己当时的无措和难过。
叶长宁却心尖一动,察觉到了。
被人说和讨厌的人像,肯定很难过,所以才会在镜子面前刻意做练习,那份练习里面是不是也有着不想母亲生气的因素在呢?
毕竟安宓那么体贴,那么懂事,因为自己淋雨发烧过就把自己的伞给路边的小孩儿。
心疼安宓那么小就要承受大人的情绪,在连快乐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年纪,就要去承受大人们日积月累的负面情绪,用没有任何积蓄的自己为他们买单。因为什么都没有,就只好割下宝贵的血肉和骨骼去付账。
她捧着安宓的脸,轻轻亲了她酒窝的两个位置,霸道的说:“不要听他们的,听我的,酒窝很好看,长在你脸上最好看,特别可爱,我因为它都不讨厌酒了呢。”
安宓笑了,露出一点点小酒窝,道:“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个小霸王。”
“嗯,怎么了呢?”小霸王不觉得有问题。
“很可爱。”安宓把吻落在她眉心。
叶长宁双手挂在她脖子上,霸道的撒娇道:“小霸王都是你惯出来的,我家里人都没你惯我,你要负责的。”
安宓笑了下:“我也想见见小时候的你,希望我下次能梦到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许愿,希望你能看见小时候的我。”叶长宁握着她的手道,“我家有相册,我们下次去看,我可以跟你讲我小时候的事,所有我记得的都可以。”
安宓问:“哭的事情也可以?”
叶长宁很有小霸王老大气势样的点头:“可以,只要你想知道,我就都给你,什么都可以。”
又挂在她身上说:“我们去刷牙吧,想接吻。”
小霸王养成人依旧不知分寸的纵容道:“不刷牙也可以啊。”
“你看嘛,你就一直纵容我,所以我才变得很霸道的。”小霸王嘴上说着,但其实很享受这份纵容,又往她怀里蹭了蹭。
“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做什么都可以,我都很喜欢。”安宓说着,把颈窝里的脸捧出来,凑上去接吻。
昨夜留下的薄荷味道已经不太浓。
好像只要是爱人的东西,就什么都可以接受。
爱是什么?
对叶长宁来说,爱让人克制,爱让人成熟;对安宓来说,爱让人表达自我,爱让人接受自我。
“牙膏没了。”叶长宁从洗手台下面拿出一盒新的拆开。
安宓抱着她的腰,凑在她身边,下巴放在她肩膀上,问:“什么口味?”
叶长宁挤了一点出来,闻一下,说:“橘子味的。”
然后她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安宓,自己又挤好牙膏,和安宓在镜子面前一起刷牙。
吐完一口泡沫,她突然说:“你说牙膏有没有薰衣草口味的呢?”
安宓想了一下,微微拧着眉道:“那味道会不会很怪?”
毕竟薰衣草不太适合入口。
“噗嗤。”
她们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,有泡沫喷溅到镜面上,星星点点,作为一个晨间亲吻的见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