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诡异的沉默最终结束在姜叶噙着泪的怒火中。

“你不去念书，以后怎么办！”姜叶怒其不争，“学费的事情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吗？妈妈付得起，就算赚不到钱，把店关了卖了！妈妈也要供你！”

姜叶抬起手，用毛衣的袖口揩掉了眼泪，她的情绪在喉咙里翻涌，吐出来的字像沸腾的水，咕噜噜的：“你难道想和妈妈一样，一辈子都没有身份吗。”姜叶崩溃大哭，“你不可以走妈妈的老路。”

只要姜泽慧入学霍尔普斯，毕业后保底是个三阶公民，看似和四阶只差了一阶，但其间的距离不亚于天堑。

如果姜泽慧是三阶公民，她就可以前往C级乃至B级安全城定居，还能享有丰盛的社会资源。

徐文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，她默默斜着身子，把背后的枪藏在口袋里，用外套罩住。

眼泪像玻璃上的水雾阻隔了姜叶的视线，女儿的身影在她目光中变得模糊。

她眼皮颤抖着，女儿的身影也在忽大忽小，若隐若现，她的内心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悲哀，刹那间，她做了个决定，她冲上去抱住了女儿。

猝不及防的拥抱打了徐文炤一个措手不及，她清楚地感受到姜叶的热泪在她肩颈上流淌，姜叶一直在哑声呢喃：“慧慧...慧慧...”

徐文炤张开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，她想拍拍姜叶的背。霎时间，徐文炤掐灭了这个想法，她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被异变区同化。

然而当她切实感受到怀中姜叶的抽泣，徐文炤还是不自觉地抱住了姜叶。

如果这是她的妈妈，她一定会抱住的。

手掌轻抚姜叶颤抖的背，徐文炤的唇部肌肉轻微抽动，欲言又止后，她低声道：“妈妈，我在。”

我是徐文炤，我是徐文炤，我是徐文炤....

她在心里不断地默念自己的名字。

可悲的是她连安慰一个受伤的母亲，都要考虑自己是不是受异变区的影响。

恍惚间，徐文炤垂下的视线被一条细细的黑色缝隙吸引去。她看见姜叶的脖颈处有一道均匀的开口，只有一个指节长。

是脑机接口，里面还有一张芯片。

接口的金属轮廓上写了一行小字：福音生物。

原本在徐文炤脑中缠绕的线团更加混乱了。

脑机接口，发帖人，异变区域...

姜叶究竟是是异变区域的npc，还是做了脑机接口的发帖人？

徐文炤感觉真相和自己之间隔了一场大雾，事情的原貌在大雾的散射下变成了混沌不清的碎片。

很快徐文炤就抓住了关键。

不论如何，发帖人的描述都是自己被困在时间里了。

既然能发帖，证明她有终端。只要在房间里找到终端，就能揭开谜底。

姜叶环抱的双手渐渐松开，空气重新在两个人之间流动，她仰起脸，歪着脑袋，嘴角一抽一抽，仰视着徐文炤。

呼吸凝滞在这一刻，徐文炤无言回望着姜叶，姜叶脸上的愁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，失神空茫的表情绷在她脸上。

“妹妹？”姜叶试探性喊道。

“怎么...怎么这么晚还来？”姜叶迷迷瞪瞪地看向阳台外漆黑的夜空。

这个阶段，上午节点慧慧的剧情已经结束了，她变回了“妹妹”。

但是——姜叶意识到了现实世界的时间。

她不是异变区域的npc！

异变区域的npc对世界的认知局限在区域内，哪怕是开放式异变区域，她们也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变化。

徐文炤脑中开始梳理姜叶的行为。

慧慧到客厅，姜叶责怪她不能放弃学业。

这个阶段的慧慧处在“第一天”和“第二天”之间，很有可能是慧慧中学毕业后考上大学，但是因为经济原因放弃了学业，和姜叶争吵。

争吵后，姜叶抱住了自己。

这个转变很突然，可能是慧慧说了什么才导致姜叶慌不择路地抱住了自己。

最后，姜叶松开自己的怀抱。她的表情趋于平淡和困惑，呆呆地看着自己，喊自己“妹妹”，并且她意识到了外界的时间。

姜叶就是被同化的发帖人。

“妹妹”的身份变得更加诡谲了。

徐文炤第一次被叫做“妹妹”的时候，是慧慧消失后，食品袋塌落导致的，这不是姜叶记忆里发生的事物，而是一端真实的小插曲。

在吃饭的时候询问妹妹的下落时，姜叶的表现像是实际上没有“妹妹”这个人。这是按照姜叶记忆走的剧情。

“妹妹”的出现不仅仅代表姜泽慧的消失，也代表了真实世界在发帖人脑海里出现。

徐文炤想通了，“妹妹”大概率是发帖人现实的记忆，进入异变区被同化以后，她隐约保留了一层关于真实世界里“妹妹”的记忆，所以发帖人会在剧情之外，看到“妹妹”。

姜叶在徐文炤的注视下，垂下脑袋，身形佝偻，白发苍苍，她失魂落魄地离开，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，微微张着嘴巴。

徐文炤收回目光，重新回到电视柜旁，拉开了抽屉。

草稿纸上姜叶姜泽慧的笔迹的含义再一次变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