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炤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金属球，如同期待一个新生儿的降生。

“我...是谁。”金属球的语音输出装置没有做仿生处理，输出的女士电子音时尖时哑，还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，过了几秒钟才恢复正常。

“丹娜。你是丹娜。”

摄像头里的红点在飘了一圈后，朝向徐文炤，金属球没有表情，徐文炤看不出丹娜的情绪，安静地等待着她说话。

F4817的数据运算能力很强大，丹娜的大脑很快就把尘封的记忆理顺了。

“傻子。”丹娜说的很干脆。

徐文炤忍俊不禁，伸出手戳了一下丹娜的鼻子，其实只是两个小孔。

丹娜第一次被装载在金属球里，一时难以适应没有人类功能的躯体，她没有继续出声，只是四处观察房间内的布局。

燏：“你觉得她还是丹娜吗？”

当忒弥斯之船的零件被全部替换后，它还是忒弥斯之船吗？

柯乔的身体被真菌结构取代了，他获得了力量，但他依然坚守人性。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
【我怎么觉得不重要，她觉得自己是谁才重要。】徐文炤趴在桌面上，【她继承了原本的记忆，她有自己的思想，她就能决定自己是谁。】

“我想讨论的其实是她身份的延续性。”燏对于她的回答很意外。

徐文炤的心情好，决定和燏仔细谈论自己的看法：【忒弥斯之船的零件全部被替换又怎样，人类驾驶它打败怪物的这份勇气被永远铭记就足够了。丹娜不是船，她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，只要她还认可从前的自己，她的思想就还在延续，至于她是谁，不应该由外界决定。】

“我明白了，你认为自我权利的定义应由自我行使。”

【人类的身体机能和思想都在动态变化，把定义权交给外人，是自我失权的表现。我会尊重丹娜的选择。】徐文炤轻柔地摸了一下丹娜温热的头顶。

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。

“陈彤姐和诺安她们怎么了。”丹娜询问道。

徐文炤知道，丹娜同胞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，如实回答道：“她们都在安管部接受问询，安管部还没有决定她们的去留。”

听到徐文炤的回答后，丹娜的电子音断断续续，想不通徐文炤的脑回路：“那你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我留下？”

“因为如果我是你，我也会做出和你们一样的选择，甚至比你们更极端。”徐文炤垂下眼睛，某种程度上，她的处境确实和机械人一样。

“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，现在的你是自由的，你想做什么决定，我都不会干涉你。”

宿舍里的空气再次陷入沉寂，燏出声道：“如果你是丹娜，你会做什么决定？”

【我会不计一切代价活下去。】

她会带着来之不易的自由活下去，然后继续为她的追求战斗，直到生命彻底消逝。

燏一针见血道：“虽然我们之间的联系只断开了不到15个小时，但你似乎改变了很多。”

【是吗？】徐文炤落寞地闭上眼，半晌，她睁开眼睛，直起上半身，直面窗外热烈的阳光。

【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，只是这段时间被外面的世界吓到了，才走了一点弯路。】

她离开家的那天，为了养活自己走遍了垃圾场，才勉强凑出一套肮脏的衣服和果腹的食物，进入孤儿院她不受老师和同学的待见，但依旧考上了中学，拿到补助金，念完了大学，来到SD107实习。

不争不抢只会自取灭亡，任劳任怨只会让他人变本加厉。

“我很开心你找回了从前的自己。”燏的电子音高扬，欣赏道，“这是很宝贵的品质。”

徐文炤嗤笑一声，不作回应。

这不是什么宝贵的品质，而是她的生存之道。

丹娜的声音压得有点低：“我可以换个身体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，不过我现在手头没什么钱，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那些零件，我慢慢帮你组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丹娜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好听，说的很轻，“你可以给我的电子脑连个网络吗？”

“我想查一下零件的型号，我还想要机械人组装原理的电子书。”

徐文炤回想起午夜皇宫里丹娜的笔记，等有空了她一定要帮丹娜把笔记拿回来。

机械人电子脑联网就一定会在后台留下痕迹，徐文炤需要先给电子脑更改联网信息。

燏：“稍等，我正在更改后台网络信息。”

“好了，我建立了一个隐藏接口，已经把编码发送到你的终端上了。”

徐文炤检查过后确定接口不会暴露丹娜的存在，才给丹娜连上网络。

新的电子脑里没有和陈彤诺安联系的通道，现在丹娜在世界上孑然一身，除了徐文炤没有其他和世界连接的锚点。

“你想去晒晒太阳吗？”徐文炤柔声询问。

“好。”

徐文炤靠在墙边，把丹娜放在地板上，一人一球共享着落地窗外明媚的天气。徐文炤决定先放松几天，不仅仅是为了陪伴丹娜，还有应该原因——她手头的事情太多了。

冯玉明和李芝奇的保护是真实的，但来源不明，徐文炤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女，她必须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。

不仅如此，黑袍人在澄湖公寓虽然不是冲她而来，但自己已经被盯上了，决不能坐以待毙。

福音生物的信息要系统性的整理，不管是二十多年前还是今天，福音生物都在危害SD107。

距离和燏的谈话还有不到两天，她知道的越多，在谈话中的主动权就越大，也不容易被牵着鼻子走。

她要追问真相，决定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