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到这,连夏突然停下来了。
“后来呢?”时雨青问。
连夏的声音更低了:“后来某一夜,那嫡子不知怎的,浑身长满了藤条,开满了花。见到人便伸出藤蔓,将人活活绞死。请来道士作法,后宅莫名失火。大火烧了一夜,全家上下无一人存活。连带着那皇子也不知所踪,只挖出来一具焦黑的尸体,趴在一株老树上,已经分不清是谁。”
“江南多雨,那雨下了一夜,火势却愈发猛烈。浓烟呛入咽喉,只能依稀听见一些呜咽。”
传闻而已,说得这么玄乎,这么听来,也不算可怕。时雨青摸着下巴:“是这样吗?”
001:“大差不差吧。”
“哦。”
连夏拉着他站起身:“趁天黑之前,可以带你去看看。”
时雨青已经被拖出几里地:“等等等等——现在去?晚上?那个闹鬼的地方?”
虽然他是要完成任务没错,但他才来这具身体没多久吧,饭也没吃,澡也没洗的。
连夏回头看他:“你不是要找妈妈么?”
时雨青硬着头皮:“我是啊,但我怕鬼啊!!”
连夏:“你是极阳之命,鬼怕你。”
时雨青:“真的假的?”
连夏:“假的。”
时雨青:“…………”
偏偏001还补刀:“带着他吧。本地人。一起方便。”
老宅跟时雨青想象的破楼大不相同。
雕栏玉砌,斗拱交错,青砖黛瓦,雕甍绣闼。
这真的是烂尾楼吗?
倒像是一个保存完好的古建筑物。这要是在21世纪,应该会被当做重点文物保存起来。
院子里长满绿植,曲径通幽,地面盛着月光,细碎的星子晃动。
连夏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朱漆大门,手微微抬起,大门便自动敞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明明无云,雨丝却密密地落下来,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风穿过竹叶,隐隐听见呜咽。
连夏从门后取下一把竹伞,伞柄坠着流苏银链子,走起来叮叮当当的。
“这伞能遮雨吗?”时雨青忍不住问。薄薄一柄,看着倒像个陪葬品。
连夏没说话。老宅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。
夜色里,地上的影子交叠着往里走。一个深,一个浅。
室内是一间祠堂。一方矮桌摆在正厅,正中央悬着一幅巨像。
画上的人一袭白衣,面上覆着白纱遮住双眼,手里轻轻巧巧拿着一柄剑。
那剑尖向下,正对着矮桌上的一只烛台。连夏抬手将它点燃,微微拢了拢。
烛火跳跃,光影在画上人的脸上游移,那张脸便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东侧角落里悬着几盆藤蔓,长势极好,枝条顺着墙壁爬了半面,藤蔓的叶子却是暗红色的。
神龛上摆着七只青白色蜡烛,,时雨青余光扫见连夏的脸。
黯淡的光线把他的五官拉得扭曲,肩上有什么条状物一闪而过。
时雨青吓了一跳,倒吸一口凉气。再定睛看去,连夏已经转过身,正将那把竹伞妥帖地放在神龛上。
“人死后,魂魄不入轮回,不饮孟婆汤,会在地府停留四十九天。”连夏背对着他,低声开口。
每过七日,便是一关。
头七、二七、三七……直到七七,四十九日一满,便必须入轮回。
时雨青皱眉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。
“这里住着一个人。”连夏说。
“嗯?”
连夏却没有再说话了,时雨青站在原地有些尴尬,只好四处转转。
侧边立着一道道屏风,中间还挂着一张面具,每一扇都有不同的画,时雨青一面面看去,普通的山水晕染,寺庙楼宇之类的。
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。
倒是一面上,楼阁与山水构成了一张人脸,一边般若像,一边美人像。
那上面画着一片废墟。大火烧过的残垣断壁,一株枯树,树下趴着一个人。那人浑身焦黑,脸埋在土里,手伸向前方。
根据屏风的方向,时雨青扭头看去,对上了正厅那副巨像。
那个站着的人,白衣胜雪,面上覆着白纱遮住双眼,手里拿着一柄剑。
时雨青盯着画上蒙眼的白衣人,那人虽然蒙着眼,但身体微微前倾,头偏向一侧,分明是在“看”地上那个焦黑的人。
时雨青下意识后退一步,撞上了身后的一面镜子。
镜中祠堂陈设和这间屋子一模一样。但神龛上,摆着七只蜡烛,七只全燃着。
烛火照出一个跪在蒲团上的人影,那人一袭白衣,面上覆纱,双手合十,跪在一只无名碑前。
时雨青顺着镜像里的角度,慢慢转头,看向自己身后。
那里空空荡荡的。
墙角的那几盆藤蔓又长了一截,暗红色的叶片微微颤动。
时雨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触上了面具。
冰凉的触感。
然后,是温热的。
像摸到了一张活人的脸。
时雨青想缩手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,屏风上的画活了。山水流动起来,寺庙里的香火飘出了画框,楼宇桥上的雨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他看见一个人跪在雨里。那个人浑身湿透,膝盖下是青石板,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。
门里有人在笑,在说话,在觥筹交错。没有人在意门外跪着的人。
雨越下越大。那个人倒在了雨里。
画面跳转。那个人被按在地上,有人用铁钩穿过他的肩胛骨,像挂猪肉一样把他挂起来。
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,在地上汇成一汪小小的池塘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在说什么。时雨青凑近了听……
“……不是我。”
半面惨白的脸接住了他。
连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一手扶着他的肩,一手将那只面具从他指尖抽走。面具翻过来,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蝇头小楷,墨色深浅不一,一笔一笔,一层一层叠上去。
意识越来越昏沉,时雨青睁不开眼,强壮有力的胳膊半搂着他,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“好久不见了,还是这么不听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