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问连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,莫过于要进宫当陪读——给傻子做陪读——试图开导一个傻子。
接下来的日子,连琰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做“朽木不可雕也”。
时雨青不爱读书,连琰可以忍。
时雨青上课睡觉,连琰也可以忍。
但时雨青开始折腾他了。给他的课业、背后画小乌龟还是次要的。
早课时间,时雨青赖床,玉兰叫不起来,夫子等得急了,只好连琰去叫。
“殿下,该起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时雨青把被子蒙在头上,翻个身。
“殿下,夫子等着呢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。
连琰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拉被子。
时雨青死死拽着不放。
两个人就那样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,最后连琰实在没办法,连被子带人一起从床上抱起来,放在椅子上。
时雨青坐在椅子上,裹着被子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你好烦。”时雨青说。
“你也烦。”连琰低着头默读今天的课文。
吃饭也折腾。
时雨青挑食,这个不吃那个不吃,玉兰哄了半天没用,连琰上阵。
“殿下,吃点青菜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青菜对身体好。”
“不好吃。”
“殿下只吃肉会积食。”
“那就不吃。”
连琰端起碗,举着喂到时雨青嘴边:“殿下张嘴。”
时雨青闭着嘴,把头扭到一边。
连琰把筷子转到另一边。
时雨青再扭。
连琰再转。
两人就这样你扭我转地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最后连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面无表情地说:“殿下若不吃,我就告诉皇后殿下。”
时雨青看了他一眼,慢吞吞地张开嘴。
连琰如愿喂他吃了饭,时雨青嚼了两下,皱起眉头,自己端起碗快速扒拉几口。
“吃完了。”时雨青含糊不清地说,“可以了吧?”
连琰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:“真乖。”
时雨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,蔫蔫地趴在桌上:“时间真的不能快进吗?你觉得我现在和傻子有什么区别?”
【你不是逗人挺开心?】001冷冷地说。
“啊?”时雨青还没反应过来,001又下线了,任他怎么叫都不搭理。
时雨青觉得无趣,又开始寻乐子,晚上睡觉折腾人。
时雨青不肯睡,一会儿要喝水,一会儿要上厕所,一会儿说被子里有虫子,一会儿说窗外有鬼。
“殿下,没有人的,早点睡,明天起不来夫子又要生气了。”
玉兰被他折腾得够呛,连琰也逃不掉。
“殿下,该睡了。”连琰站在床边,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这句话。
“不困。”时雨青坐在床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白天睡多了,导致他晚上特精神。
“现在已经亥时了。”
“什么是亥时?”
连琰沉默了片刻:“……很晚了。”
“哦。”时雨青点点头,然后说,“你给我讲故事。”
“我不会讲故事。”
“那我不睡。”
连琰额头青筋直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深吸第二口气,深吸第三口气——
选择认命。
“从前有座山。”
时雨青歪着头看他。
“山上有座庙。”
“……”
“庙里有个老和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。”
“讲的什么?”时雨青问。
“讲的——从前有座山。”连琰面无表情地说完,转身就走。
时雨青看着连琰无可奈何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连琰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傻子坐在床上,笑得前仰后合。
连琰背对着他,调理好心情,走回去把被子给他盖好:“睡吧。”
时雨青这次没再闹,乖乖闭上眼睛。
玉兰见他歇下,也招呼着连琰去休息:“小殿下这段时间不太消停,麻烦公子了。”
连琰抿唇一笑:“殿下还是很乖的。”
话是要这么说,其实他快疯了。
这个小皇子就像一块牛皮糖,甩不掉,嚼不烂,还时不时粘你一手。
但出于无奈,连琰还是得说一句,“职责所在。”
*
秋猎是每年的大典,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都要参加。
说是秋猎,其实是皇帝给皇子和世家公子们搭的台子。骑射考核,文武比试,谁家孩子表现好,谁家脸上有光。皇子们更是如此,储君之位虚悬多年,每一次露脸的机会都暗藏着较量。
虽说大夏安宁许久,重文抑武,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时雨青本来不用去的。
刘斐的原话是:“他那身子骨,骑不了马拉不开弓跑不动路,去了也是丢人。”
架不住时雨青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过于“出色”。
连着好几个月,换了几位夫子,告了不知多少状。说什么上课睡觉,接茬捣乱,在课业上画乌龟王八都是其次的。
刘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,直到听说时雨青把那位老古板的胡子编成了辫子,连琰都没拦住。
刘斐怎么也想不明白,平日里乖乖的蔫蔫的一孩子,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。
终于,刘斐忍无可忍。
“今年带他去。”刘斐揉着太阳穴,对身边的嬷嬷道,“让他去猎场丢丢人,长长记性。省得在整日在宫里偷鸡摸狗,这次居然还给夫子胡子编辫子,反了天了!”
于是,时雨青就这么被塞进了秋猎的队伍。
出宫的那天,时雨青精神了不少,破天荒地起了个早床,以至于玉兰看见他去叫连琰起床时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猎场走,时雨青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,宫墙朝后退去。
连琰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问了一句:“殿下很高兴?”
“嗯!”时雨青难得干脆地应了一声。
“殿下,”连琰有些不放心,“到了猎场,您务必跟紧我。骑射考核人多眼杂,万一走散了可不好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