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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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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昼的求婚,不是在什么特别的日子。

没有烛光晚餐,没有玫瑰花海,没有无人机在夜空中拼出她的名字。他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周五晚上,沈晚吟加班到很晚才回来,推开家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没有开。她愣了一下,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,手指刚碰到那个塑料面板,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一点微光。

那是一盏小台灯,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,放在茶几的正中央。灯罩是米白色的,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暖暖的、软软的,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溏心蛋。台灯的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,不大,比她的手掌小一圈,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顾昼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沈晚吟注意到他拿着东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一个人在寒夜里握着最后一根火柴。

沈晚吟站在玄关,钥匙还插在门上,包还挂在肩膀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顾昼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拉起她的手,把那颗薄荷糖放在她手心里——十年前的那颗,皱巴巴的糖纸,边角磨得发白,糖纸上印着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团淡淡的墨迹。

“这颗糖,你留了十年。”他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
沈晚吟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从他搬来北城的那天?从他第一次睡在她家沙发上的那天?还是从更早的时候,早到他还不知道她在哪里的那些年,他就已经在准备了?

“你还记得吗?高考前三天,你去机场送我之前,把最后一颗糖放在了我手里。”

沈晚吟点了点头。她记得。那天她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,一直看着他走进安检通道,看着他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,看着他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。她把手举起来想要也朝他挥一挥,但手里还攥着那颗糖,手指怎么都伸不直。

“那时候我想,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,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你,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一个人了,我要把这颗糖还给你。”顾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。黑色的,比她的手掌小一圈,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
他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枚戒指,银色的,戒圈很细,没有钻石,没有宝石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行字刻在内侧,字很小,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——你是我的结构力,撑起了我曾坍塌的整个世界。

沈晚吟看着那行字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
“顾昼,你……”

“沈晚吟。”顾昼拿着那颗糖,退后一步,单膝跪了下去。他的膝盖落在玄关的地砖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他抬起头看着她,客厅里只有那盏小台灯亮着,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。明暗分明,轮廓清晰,像一幅用光画出来的素描。

“我没有戒指,没有花,没有中彩票,也没有给你准备好一个盛大的场面。我只有这颗糖,你十年前的。我只有这句话,你同学录上的。我只有这个人,你等了十年,我找了你十年的。沈晚吟,嫁给我。不是因为你应该嫁了,不是因为我们都这个年纪了,是因为我除了你,没有想过别人。十年,没有。以后,也不会有。”

沈晚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砸在那颗薄荷糖上,砸在那枚没有任何装饰的银戒指上。她从他的掌心里把那颗糖拿起来又放下,把手伸给他。她的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像风中的树叶,像水面的涟漪,像一切被等待了太久终于得以触碰的东西。

“顾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个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的很讨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等了十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让你等了十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怕我再让你等十年?”

顾昼握着她的手,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很薄,有一点凉,贴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像一个轻轻的叹息。

“不怕。你让我等多久,我都等。”

沈晚吟蹲下来,蹲在他面前,和他平视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但她笑得很用力,嘴角弯得很高很高。

“不用等了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了。”

顾昼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,戒圈有一点凉,划过她的指节的时候微微涩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卡在了无名指的根部。不大不小刚好合适,尺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量的——也许是她睡着的时候他偷偷用一根红线绕过的,也许是他目测的,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量,只是凭着对她的了解猜了一个数字,猜对了。因为他是顾昼,他从来不猜错关于她的事。

她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、柔和的光芒。银色的,很细,很安静,像他一样。不张扬,不喧哗,不争不抢。但它在,一直都在,从十年前就在了。

那晚之后,沈晚吟以为他们会很快去领证。但顾昼说再等等。等什么?他没说。她也没问。她了解他,他不是一个会拖延的人,他说再等等,一定有一个他在等的东西。那个东西还没有来,所以他还在等。

四月的第二个周末,顾昼说,我带你回南城。

“回南城?干什么?”

“见我妈。”

沈晚吟手里的水杯差点滑出去。她放下水杯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站在衣柜前正在往行李箱里放衣服,动作随意又自然,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——明天天气不错,我们出去吃个饭吧。

“见你妈?你妈知道我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突然带一个女的回去,说这是你未婚妻,你妈不会吓到吗?”

“她不会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
顾昼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,拉上拉链,转过身看着她。

“从我跟她说,‘妈,我喜欢一个人,我要去找她’的那天,她就在等。”

沈晚吟看着他平静的表情,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手指还在行李箱的拉链上轻轻按着的动作,看着他微微低下去又抬起来的眼睫——她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她以前是一个不太爱哭的人,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破手指缝了四针都没哭,在设计院被总工骂得狗血淋头都没哭,一个人在北城过了那么多春节都没哭。但自从顾昼来了之后,她的眼泪好像就不值钱了。说哭就哭,一点征兆都没有。

“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的?”

“大一。”

“大一你就……”

“嗯。大一就说了。”

沈晚吟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隔着毛衣,她能感觉到他的脊背,宽阔的,温热的,像一面晒过太阳的墙。

“顾昼,你这个人,怎么什么事情都藏得这么深。”

“不是藏,”他的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,“是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?”

“现在。”

去南城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北城的四月,天蓝得不像真的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,行道树的新叶绿得发亮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千百只小小的手掌在挥动。沈晚吟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,她在给顾昼的妈妈挑礼物。保健品、丝巾、茶叶、护肤品,她翻来翻去,哪个都觉得不够好。

“你妈喜欢什么?”

“你。”

“除了我。”

“除了你,她喜欢花。百合花,白色的那种。”

沈晚吟在离南城最近的一个服务区买了一束百合花。白色的,还没有开,花苞紧裹着,尖尖的,像一支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,散发着淡淡的、清甜的香气。她把花放在后座,用安全带固定好,怕刹车的时候滑下去。然后又回到副驾驶座位上,对着车里的镜子补了一下口红,抿了抿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昼。

“我这样行吗?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说行不行,你认真看。”

顾昼把车停在南城的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看着她,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。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,头发散着,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,发卡上镶着一颗很小的珍珠。化了淡妆,粉底,眉毛,睫毛,口红。不是她平时的样子,平时她不怎么化妆,上班的时候偶尔涂个口红,已经是她最大的仪式感了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是去见他的妈妈,是去让他的妈妈看看,这个被她儿子等了许多年的女人,长什么样。
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你每天都很好看。但今天特别好看。”

“为什么今天特别好看?”

“因为今天是去见我妈。”

红灯变绿灯,他松开刹车,车子缓缓驶过路口。沈晚吟靠回座椅上,嘴角翘着,想压下去但压不住。她侧过脸,用头发挡住了眼睛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掠过,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光影在车身上滑过,一片一片的,像电影胶片在快速转动。

顾昼妈妈住在南城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,六楼,没有电梯。沈晚吟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栋被岁月染成灰白色的建筑,阳台上的花盆、晾衣杆上飘着的床单、半掩的窗户后面飘出来的油烟味,让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。她的家也在这样的老小区里,也有这样的阳台、花盆、晾衣杆,也有这样的油烟味。

“紧张?”顾昼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不用紧张。她很好。”

“不是怕她不好。是怕她觉得我不好。”

顾昼拉起她的手。

“她不会。你是最好的。”

他们开始爬楼。楼道很窄,灯光昏暗,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,疏通下水道的、开锁的、搬家的,花花绿绿的,像一块褪色的百衲被。沈晚吟走在他后面,他的手一直拉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过。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,她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“到了?”

顾昼加快脚步,上了最后半层楼梯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外罩了一件开衫,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夹着。她长得很像顾昼,眉眼像,鼻子像,嘴唇也像。沈晚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,她是他的妈妈。

“妈。”

顾昼的妈妈站在那里,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,落在沈晚吟身上。沈晚吟站在顾昼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捧着那束白色的百合花,花瓣上还带着从服务区出来时沾的一点水珠,在昏暗的楼道灯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
“阿姨好。我是沈晚吟。”

顾昼的妈妈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晚吟看了几秒,眼眶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红了。她伸出手,把沈晚吟拉进屋里,拉进了一个很小的、但非常干净整洁的客厅。客厅里有一张深色的布艺沙发,茶几上摆着果盘,果盘里有切好的苹果和橙子,牙签插在旁边。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,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,观众的笑声隔着屏幕传出来,低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
“沈晚吟,”顾昼的妈妈叫她的名字,叫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好像在确认什么,又好像只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。“你就是沈晚吟。”

“阿姨,您知道我?”

顾昼的妈妈转头看着顾昼。

“你没告诉她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着,声音忽然就哽住了,“你这孩子,你怎么什么都不说。”

她握住沈晚吟的手,两只手都握住了,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

“晚吟,我可以叫你晚吟吗?”

“可以的,阿姨。”

“晚吟,顾昼大一那年,从学校回来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‘妈,我遇到一个人,我这辈子就是她了。’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你。他把你的事情讲给我听,说你是他从没有遇到过的那种人,说你在操场上跑了十圈,说你从来不会被打倒。他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我来没见过他那样子——从小到大,他都是个话少的孩子,不爱说,不爱笑,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。就那一次,他跟我说了那么多话,全都是关于你的。后来他每年都去找你,每次回来我都问他有消息吗,他都说没有。年年问,年年没有。他找了你很多年,从大一找到毕业,从毕业找到工作。我有时候跟他说,要不就算了吧。他说,‘不算。妈,不能算。’我说为什么不能算,他说,‘她一个人在很难的地方,我不能让她一个人。’”

沈晚吟的眼泪落下来,落在顾昼的妈妈的手背上。顾昼的妈妈伸手替她擦眼泪,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。

“你终于来了,”她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他等了你这么多年,你终于来了。”

那天的晚饭,顾昼的妈妈做了很多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排骨莲藕汤、糖醋里脊、凉拌黄瓜,摆了整整一桌子。她一直在往沈晚吟碗里夹菜,夹到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,沈晚吟吃都吃不及。

“阿姨,够了,真的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你太瘦了,得多吃点。”

顾昼坐在沈晚吟旁边,看着自己碗里空空如也,又看了看沈晚吟碗里那座小山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妈,我也在。”

“你自己不会夹吗?”

顾昼看了他妈妈一眼,又看了沈晚吟一眼。

“你们继续。不用管我。”

沈晚吟笑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昼碗里,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、一块糖醋里脊,把骨头剔了,把刺挑了。

“吃吧。”

顾昼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嚼了嚼咽下去,看了他妈妈一眼。

沈晚吟看到顾昼的妈妈在对面偷笑。不是那种偷偷的、遮遮掩掩的笑,是光明正大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释然,有欢喜,有种终于能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。

吃完饭,沈晚吟要帮忙洗碗,顾昼的妈妈不让。她把她推到沙发上坐着,把水果端过来,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。

“你和顾昼说说话,碗我来洗。”

顾昼的妈妈进了厨房,水龙头打开了,水流声哗哗的。沈晚吟坐在沙发上,顾昼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很小,小到手臂挨着手臂。

“你妈喜欢我吗?”沈晚吟小声问。

“你说呢。”

“我不知道,你告诉我。”

顾昼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她给你夹了那么多菜,她自己没怎么吃,一直在看你。她叫你的名字,叫的是‘晚吟’,不是‘小沈’、‘那个姑娘’。她在我面前笑了好几次,都是因为你。你觉得她喜欢你吗?”

沈晚吟想了想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喜欢。”

顾昼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听到他的心跳,听到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、碗碟碰撞的声音、他妈妈哼歌的声音——不知道是什么歌,调子很轻,听不太清旋律,但很好听。像南城老城区四月的风,不冷不热,不急不躁。

她在他的怀里靠了很久,久到厨房里的水声停了,碗碟碰撞声也停了,他妈妈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,又走回了厨房。她没有出来打扰他们,她只是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,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,然后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回去,把厨房的门关上了。

“顾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在唱什么歌?”

“不知道。她高兴的时候就唱,不讲究唱什么。”

“她现在很高兴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顾昼的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,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——建筑学的教材、设计规范、画册、小说,还有一些沈晚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东西。一个透明的玻璃罐,放在书架的最上层。罐子里是糖,绿色的,薄荷糖。不是一颗两颗,是一整罐,满满当当的,塞到盖子都快盖不上了。

沈晚吟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个玻璃罐。她伸手拿下来,拧开木塞,倒出一颗放在手心里。糖纸的颜色比她在北城留下的那颗更深,已经变成了墨绿,边角的锯齿磨平了,商标上的字模糊成一团,但还能看出那个熟悉的轮廓。

“你什么时候留的?”

“高三。你每天放的那颗。都在这里。”

沈晚吟把那颗糖放回罐子里,拧紧木塞,放回书架最上层。

“你收了,为什么不吃?”

“吃了就没有了。”

“你可以吃了,第二天我再给你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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