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渔期真的开始后,海像是突然屏住了呼吸。
码头上空荡荡的,船只整齐地排列在避风湾里,随着潮水轻轻晃动,像一群歇息的巨兽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,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又一下,单调而恒久。风也似乎变了,带着更深的水汽和凉意,掠过空旷的海面,径直吹到灯塔基座上。
白天变得很长。林泊做完例行的检查和记录,常常还有大把时间。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岛。沿着以往很少走的小径,去岛的北面。
那里背风,岩石是铁锈般的赭红色,缝隙里长着肥厚的仙人掌,开出鹅黄色的、绒绒的花。她发现了一小片被风雨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砾石滩,赤脚踩上去,凉意从脚心直窜上来,石头的纹理清晰可感。
她去阿婆家的次数也多了些。阿婆并不总是有空陪她说话,常常是她在小院里安静地坐着,看阿婆用一把小镰刀,将晒得半干的海带切成均匀的细丝,或者将剥好的海蛎肉铺在竹匾上,让最后的秋阳晒去多余的水分。
空气里是海产干燥时特有的,咸腥中带着微甜的气味。阿婆的手很快,动作利落,几乎不看手里的活计,目光常常望着海的方向,眼里空空茫茫,又好像装满了东西。
“看什么呢,阿婆?”有一次林泊忍不住问。
阿婆手上的动作没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看天。看云的脚。云脚乱,风就快来了。”她说着,用镰刀尖指了指天际几缕看似散乱的卷云。
林泊抬头看,除了觉得云有些稀薄,看不出什么脚乱。
“您怎么都能看出来?”
“看久了,就记住了。”
“像我记住你走路的声音一样。步子轻,有点犹豫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陈屿那孩子,走路几乎没声,但你知道他来了。”
林泊怔了怔。她从未留意过自己走路的声音。
“记住东西,不一定要用眼睛,也不一定要用脑子。”阿婆将最后一把海带丝抖散,“用这里。”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,“这里记住了,就忘不掉了。”
那天下午,林泊在回灯塔的路上,刻意放轻了脚步,又试着重重踩下。石板路发出不同的回响。她发现,自己真的能听出一点不同。
海岛太静了,静得能放大所有细微的声响。远处阿公修补木船时偶尔的敲击,小海跑过碎石路的啪嗒声,甚至风吹过不同高度野草时,声音的粗细差别。
夜晚的变化更大。没有了渔船的灯火,海面是一片纯净的墨黑。只有灯塔的光柱,像一柄银亮的刷子,在这无边的黑缎上一次又一次地匀速扫过。
值夜变得有些不同。那种“守护”的感觉,在如此静谧浩瀚的黑暗衬托下,变得更加具体,也似乎更孤独,更必需。
她常常在记录完一次数据后,端着微凉的咖啡,站在窗边,看那束光没入黑暗,又顽强地再次浮现。宇宙无声,只有这束人造的光,在与亘古的黑暗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。
有天后半夜,她裹着外套,靠着灯塔基座冰凉的石头坐着,仰头看星星。看得脖子发酸,就低下头,揉揉眼睛。然后,她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,在下方靠近码头方向的礁石丛里,一闪又一闪的。
不是渔火,更不是星光。是一种规律闪烁的光点。
她心里一紧,想起陈屿说的“违规偷捕”。她轻轻起身,回到值班室,拿起那个有点分量的旧望远镜。这也是陈屿留在工具箱里的。调到合适的焦距,朝那光点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