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摸不着头脑。
这二十件霁青直裰,俱是由最最上好的布料、金丝银线、绣线缝制而成,俱倾注了每个绣娘的心血。说句僭越的,这二十件霁青直裰,比上供的更珍稀,比宫中所用的还要贵重。
然而。
这也不能让祁珩川满意。
掌事姑姑自问了解齐国公府每一个主子的要求,比如祁珩川,他虽矜贵,但因为随行军中的缘故,对衣食住行其实没那么挑剔。这二十件霁青直裰,若换做以前,祁珩川定会接受的。
若不是知道,祁珩川在府中说一不二,掌事姑姑都以为,这是他在刻意刁难她和绣房了。
不等掌事姑姑思索个明白,祁珩川就差遣郑同过来,让掌事姑姑和做出这五件霁青直裰的绣娘过去。
掌事姑姑心一提的同时,也着实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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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是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各院的人都待在了各自的小院里,没有前往正院去“团圆”。
这是祁珩川吩咐的,也许是他自己懒得去正院。不过,却便宜了大家。府里谁不知道,齐国公府的姑娘公子们,各有心思,都散成了沙。
祁珩川在书房。
掌事姑姑进来的时候,吓了一跳。
这个书房,已经不太像是齐国公世子的书房了。东西到处乱放,毫无规矩可言。不规整,也不洁净。
倒不是因为书房的混乱,世子想如何对待他的书房,就如何对待,她们这些做奴婢的,根本管不着。
掌事姑姑惊讶的点在于,祁珩川果真泄愤似的,将好多件霁青直裰都撕成了布条。真的是一条一条又细又长的布,不仅如此,他还将这些布,盖在了书房的东西上。
因此,书房才如此杂乱无章。
祁珩川正在练字。
掌事姑姑站在案桌的对面,没有打扰。
祁珩川关了窗户,只留了一点点细缝,光线根本穿不进去。但它没有气馁,而是化作光团,在油纸上晕染开,一点点地照亮昏黑的书房。
掌事姑姑挑眉,她渐渐看清了祁珩川在宣纸上所写的字。
她瞥了一眼,本是不怎么在意的,却在看清楚的那一刻,惊骇非常。
只见,那柔软的宣纸上,被写满了字,字迹锋利流畅,一看就是练字多年的大家之手。
不过,整张宣纸,密密麻麻、满满当当,通篇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去死”。
谁?
谁,去死?
掌事姑姑慌乱地抬头,恰恰与祁珩川对上了眼。那冰冷的、震慑性十足的、颇具压迫感的视线,令掌事姑姑不由后退两步,然后跌坐在地上。
“怎么,姑姑这是?”祁珩川露出一抹笑,好整以暇地看着掌事姑姑,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,只是掌事姑姑自己摔了一跤,“郑同,还不扶起姑姑?”
郑同默然地将掌事姑姑扶起,好不容易站起来,掌事姑姑的双腿还在发软。
她不由得疑惑。
今日不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么,为什么祁珩川的戾气反而更加重了?
若是祁珩川知道她在想什么,他定会看向东面的方向,再敛眉,神色忽明忽暗地告诉她——
这是别人的好日子,却不是他的。于他而言,这无异于漫长的凛冬,让他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希望。只能通过小人的谩骂和诅咒,得到些快慰。
然而这些许安慰,又会在真相来临时,顷刻间消弭。
祁珩川磨了磨牙,下颌绷紧又松开。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,他想象着自己在咀嚼祁寅川的血肉,嚼碎了,咽下去,连同祁寅川一起。
他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地意识到,什么叫做——一母双子,命途迥异,相生相克。
平复心绪后,祁珩川言简意赅地对掌事姑姑交代着他心中的霁青直裰。
他闭上眼,仿佛回到那年的上巳节。
春日迟迟,他遇见她。
谁自诩风流,谁无情仍动人?
后来他知道,那是命中的劫数。
福与祸,皆未知。
他该去菩萨面前烧香的。
不是还愿,而是想问问——
为何给了他初见,却不给他善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