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邓芊芊到出版社的时候,刘佳的工位上堆着半人高的审稿样书。
刘佳从书堆后面探出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红笔,把转椅滑过来,滑到邓芊芊工位旁边,停住,转椅的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很细的摩擦声。
“昨晚后来呢?”
“什么后来?”
“门铃响了之后。”
邓芊芊把包放下,按了电脑开机键,“吃了饭,他送我回去。”
“就吃饭。”
“不然呢。”
刘佳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邓芊芊差点把口水呛进气管里的话。
“邓芊芊,你脖子上那个印子,到底是书架硌的,还是他硌的。”
邓芊芊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,昨晚洗澡的时候看到的,锁骨往上两指的位置,一小片淡红色。
不是吻痕,是书架搁板硌的,后背贴着书架的时候,木头边缘压进了皮肤,当时没感觉,后来才发现,洗完澡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用手指按了一下,有一点酸。
“书架硌的。”她说。
“书架能硌到脖子。”刘佳凑近看了一眼,又坐回去。“你在他工作室的书架上干什么了。”
“找书。”
“找书能找到脖子硌出印子。”
邓芊芊没接话,翻开桌上的文件夹,里面是下季度的选题申报表,她的那份被压在最底下,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,是主任的字迹:再议。两个字写得又大又醒目,几乎占满了整张便签。
刘佳瞄了一眼。“又打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几次了。”
“第三次。”
刘佳把转椅滑回去,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包薯片,撕开,递过来,邓芊芊伸手捏了一片,薯片在齿间碎开,咸味和油味混在一起。
“你到底报的什么选题,主任这么不待见。”刘佳问。
“传统工艺,琉璃,砖雕,木作,陶瓷,老匠人的手艺记录。”
“听着挺有意义的。”
“可是不赚钱呗。”
刘佳把薯片咬得很响。“那你还报。”
“因为我想做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不倔强,也不委屈,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也知道阻力在哪里。
电脑屏幕亮起来,她打开选题文档,开始改第四版,她把主任上次批注的三条意见调出来,一条一条改,第一条是市场定位,她补了同类书销售数据对比,从近三年的行业报告里扒了十几组数据,做成对比表格。
第二条是采编成本,她把预算表拆成四份,按季度分期,每一期都标注了最低可用预算和理想预算,第三条是作者资源,她空着,还没想好怎么填。
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大概十秒钟,她把屏幕切出去,打开一个搜索页面,输入“琉璃匠人”四个字。搜索结果零零散散,大部分是旅游景区的工艺品广告,她往下翻了十几页,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。
十点半,手机震了。
林羽赫:“昨晚书架硌到你了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打字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摸脖子的时候我看到了。”
她想起昨晚,他送她到楼下,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,就一下,当时他在车里。
“当时不说。”她打字。
“当时说了你就不会让我送你到楼下了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今天有事吗?”他发过来。
“正在做牛马做的事。”
“下班之后呢?”
“没事。”
回完消息,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刘佳从书堆后面探出头,“又是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跟他聊完天,都是这个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。”
“想笑又不笑的,像在偷吃什么东西。”
邓芊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上午泡的,已经凉透了,涩味挂在嘴唇上,她没去换。
下午的时间走得很慢,她改完选题文档,又翻了两个待审的稿子。
一本建筑摄影集,构图很工整,但每张照片都像在重复上一张,她在审稿意见栏里写了三行字,删掉两行,留了一行:构图的正确不等于表达的正确。
另一本是年轻建筑师的作品集,前言写得比正文还长,每一段都有“我认为”三个字,她把“我认为”全部标黄,批注写了一句话:删掉这三个字,你的观点更有力。
四点半的时候,微信响了,不是林羽赫。
是周逸。
年会后加的微信,一直没聊过,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:“邓老师,今晚有空吗?设计部几个人聚餐,就在出版社附近那家湘菜馆,刘佳也来。”
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周逸的头像是一张建筑效果图,角度选得很正,但光影调得太亮了,看起来像售楼处的宣传页。
她转身发现在刘佳不在工位上,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周逸约你晚上吃饭了?”
刘佳秒回:“约了,约了我三次了,今天刚好没安排,你也去?”
“他刚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