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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共振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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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。

凌龄不再用呼吸计数了。她找到了一种更精确的计时方式:通风口的开合——每隔大约四小时进行一次完整的循环排气,一天六次,误差在几分钟以内。她不知道这个房间在建筑图上的真实位置,但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座消声室的呼吸节律。

每天固定时间,大约是早上七点、下午一点和晚上七点,宋远都会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进来,走到凌龄面前,递过来来一个浅灰色的塑料托盘,表面有细微的划痕,看样子已经被重复使用过很多次了。

食物永远是同一套配置:一份主食,一盒250毫升的纯净水,偶尔加一小盒水果或酸奶。主食通常是米饭或面条,配菜是某种炖煮的肉类和蔬菜,味道偏淡,油也放得很少,吃不出任何地域特征,也尝不出新鲜或不新鲜,是那种“只是为了提供热量和营养而存在”的食物。

在进食时宋远会解开凌龄左手的绑带,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活动手腕的时刻,但凌龄不敢轻举妄动,7号可以由很多人来当,但她的命只有一条。

从3号往前,那些没有自主进食能力的人,宋远会通过鼻饲来帮他们补充营养,或者说,确保仪器的可运行性。

第一天的第一餐,凌龄完全吃不下。她的喉咙被恐惧堵住了,吞咽时能感觉到食道在对抗她的意志,每咽一口,胃都在收紧,她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塑料勺。

从第二餐开始,她开始强制自己进食。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下一餐会不会被断掉。在这个房间里,食物是和氧气、睡眠一样的基础生存资源,凌龄已经失去了享受的资格,她必须确保她不会在下一次共振中因为低血糖而昏过去,从而错过任何可能出现的逃脱窗口。凌龄看向何雨檬,对方也是捏住鼻子强迫自己吃下去。

她开始像执行任务一样对待进食:打开托盘,按顺序吃完。

味觉在这几天里慢慢钝化了。她知道这并不是食物本身的问题,是她的感官正在被高频振动重新校准。共振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,她舌尖上的味蕾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薄的膜,咸味变得模糊,甜味变得遥远,连水的味道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、轻微的涩感。

而她的身体,已经学会了在固定的时间期待那盒没有味道的米饭。

她的身体,正在和这个房间达成某种默契,不管她的意识如何抗拒。

宋远在进食段结束后约四十分钟走了进来。

之前的五天,凌龄每天都要进行6次共振,每次都是15分钟。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。而宋远,在每次共振结束后都会第一个照顾2号,然后根据实验情况调整另外几人的设备。

罕见的,宋远今天没有穿白大褂,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顶,领口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像往常一样,在操作台前拨动旋钮。

除了衣服,凌龄还注意到了他今天的一个不同,他还戴了一副医用级的隔音耳罩,覆盖了整个耳廓。

前五天的共振中,他要么不戴耳机,要么戴一副入耳式监听耳塞。今天的更换意味着什么,她暂时不知道。

凌龄没有等到任何预告或说明,宋远就拨动了开关。

凌龄在振动到来之前先感觉到了变化,这是她身体对振动频率的预判,一种在五天适应中建立起来的、接近本能的预警系统。她的颅骨深处,发出了一声持续性的低频嗡鸣。

振动来了。

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
前五天的振动像在皮肤表面滚动的沙粒,不安,烦扰,但可以忍受,凌龄可以把它当作背景噪音来压制,就像在嘈杂的餐馆里试图集中注意力一样。

但今天的振动,是入侵式的。

它直接出现在她的颅骨内侧,像一条从颅底钻入的蛇,沿着脊柱上行的路径逆流而上,在脑干的位置分叉,向左和向右蔓延开来。她感到自己的左耳和右耳在同时接收同一个信号,但接收的方式完全不同:左耳的感觉是扩散的,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,振动从耳道向整个左半脑扩散,连带着左眼眶、左颧骨、左颌骨都在共振;右耳的感觉则是集中的,像一束被聚焦的探照灯,所有的振动能量都击中在颞骨区块——右耳上方大约一个巴掌大的区域,所有振动在那里汇聚成一点,然后反复敲击。

她以前不知道“钝痛”和“锐痛”可以在同一个器官上同时存在。

左半脑是钝痛,像有人用橡胶锤从颅骨内侧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敲击,每一下都让她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动。右耳是锐痛,像一根针在颞骨上反复刮擦,范围小,但密度高,每一次振动都像在同一个溃烂的伤口上施加压力。

她咬紧牙关,试图用呼吸来分散注意力,但很快她发现呼吸本身也变成了共振的一部分——她的胸腔在振动,空气在气管里振动,连她咬紧的牙齿都在传递一种细密的、高频的震颤。

接着她感知到了“拍频”。

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现象,她的左耳和右耳接收到的信号,似乎在相位上存在一个微小的差异,这个差异在她的颅骨内部产生了一个约3Hz的“嗡嗡”起伏,像两个音叉同时敲击时形成的差拍。

这个拍频比疼痛更难忍受。

它直接进入你的神经系统,在颅骨内部形成共鸣,像是一个不属于你的心跳,在强迫你的大脑和它同步。

凌龄感觉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在振动中产生的不再纯粹,不再属于她一个人。

她的视线变得模糊,眼球在高频振动中无法稳定对焦。

凌龄开始数自己的呼吸,她发现当她在吸气时,拍频的强度会微微降低,这个低频载波信号似乎被呼吸调制了。她不确定这是物理学上的原理,还是她自己的神经系统在试图制造一种“控制感”的幻觉。但不管是什么,她要用呼吸来对抗拍频:吸气时默数三秒,屏住两秒,呼气时默数四秒。

这个节奏给了她一个可以专注的锚点,让她的大脑不至于变成被振动完全淹没的浮木。

大约十五分钟后,她感到疼痛的模式发生变化:从“全面入侵”变成了“集中在特定区域”。左耳的扩散感开始收缩,最后集中在左侧颞骨上方一个硬币大小的区域,右耳的锐痛仍在,但频率降低了,变成了一种钝性的、持续性的压迫感。

可能是适应,也可能是麻木。

二十五分钟时,她开始感到一种“后脑勺发凉”的感觉,这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后血液流通不畅时展现的迟钝。她的思维开始变得黏滞,像踩在泥泞里前进,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更多的力气。凌龄狠命咬着自己的舌尖,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

终于。

振动停止了。

凌龄瘫在椅子上,感受着振动残留的余波在颅骨内部缓慢消退。

一阵强烈的饥饿袭来。她的身体在30分钟共振中消耗了比平时多出几倍的能量,现在正在通过每一个细胞向她发出补充信号。

但,下一次进食大约在四小时后。

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。

一个小时后,宋远再次走进消声室检查振子。他走到凌龄身后,拧了拧她右侧振子的金属臂。

“今天的相位再微调0.5度。”他说,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,“小心,别动。”

振动再一次开始,这一次,凌龄没有像之前那样放松颈部肌肉,让振子自然贴合。她做了一个微小但精确的动作:在共振开始的瞬间,她将头微微向左偏了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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