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认识到现在也才一个多月,没必要对一个同性这么关注吧?
就算是朋友,也讲究个人情往来。可他并没有为方觉做过什么,凭什么接受对方的好呢?
“什么为什么?”方觉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,“赶紧收拾吧,越晚堵车越严重。要我帮忙么?”
“不用,”夏冽也不想再跟他争了,他发现方觉不是一般的固执,“先去楼下等我吧。”
方觉转身下楼,夏冽回去继续收拾行李。
他自己没多少东西要带的,主要是设备占地方。
这次接的是一个旅游区民宿的单,本来十一这种人多的时候不适合拍东西,而且地方又离得太远,他一开始没打算接。
但是接下来到元旦之间都没有假,学科压力又大,他还得准备四六级,加上学生会还一堆事儿,想想还是接了,毕竟还能顺便拍点别的东西。
他现在有一个六万多粉丝的旅行公众号,外加一些零散的个人账号。因为没太多精力打理,所以收益并不是太可观。
收益最好的时候,一天能有两百多块钱。但这东西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,流量这东西,刷一下就过去了。想要长期稳定的收益,就必须长期稳定的更新才行。
今年暑假接了几个推广单,也跑了不少地方,总算顺利解决了今年的学费问题。
生活费则是靠给各大青年杂志投稿,写一些中短篇小故事或者小杂文,一篇能拿到几十到几百不等的稿费。
他从高中就开始投稿,对各大杂志的文风偏好算是比较了解的,过稿率很高。这一切还得感谢他高中的语文老师,否则他现在应该在工地搬砖。
夏冽收拾好行李,也不理会身后周子琦阴阳怪气的嘲讽,直接拎着箱子下楼。
方觉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,行李箱仍旧是开学那会儿带着的那个,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属光泽。
这就是他和方觉的差距。
他搬着沉重的行李,不辞万里奔波劳累一两个月所能挣到的钱,可能还不及方觉的一只行李箱。
所以他才会一直刻意的与方觉保持距离。他不想接受不对等的好意,让自己变成被施舍的那一方。
只是方觉这人吧,黏人程度跟蜜袋鼯有的一拼。不管你怎么冷落他拒绝他,他还是会扑哧着小翅膀朝你飞奔。
夏冽有时候严重怀疑方觉是个gay,但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这家伙都坦荡的让人自愧不如。
“去校门口打车吧,”方觉走到夏冽身边,“你从哪个站出发?”
“东站,跟机场一点儿都不顺路。”夏冽说。
“没事儿,”大不了机票改签,方觉心想,“箱子要不要我帮你拎?看着挺沉的。”
“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不经风?”夏冽笑着推他往前走,“快点儿吧,一会儿真赶不上了。”
两人走到校门口,方觉约的专车已经到了。
他把自己和夏冽的箱子塞进后备箱,跟夏冽一起坐在后排。
“你要去哪儿啊带那么多东西?”车开了后,方觉问。
“K市,”夏冽说。
“那边十一人肯定特别多,你要注意安全。”方觉叮嘱道。
夏冽笑了笑,把脸偏向车窗,没在说话。
他怕再说下去他会想哭。
中午的时候接到了他妈的电话,问他十一回不回家。在得知他要去K市的时候,对他说:别老顾着自己玩,有时间也想想这个家。
挂了电话之后,微信甩了十几个购物链接过来,包括尺码颜色,说天凉了没衣服穿了。
夏冽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。
如果说他现在工作了,哪怕是在实习,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把这些东西买下来。
可他只是一个刚刚大二的学生。
从高一学费被夏立明拿去赌没了之后,他就开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。
那会儿还小,也没手机,能做的就是去食堂或者外面的餐馆超市帮工。
他清楚的记得,那个时候一个小时能赚十块钱,他就已经高兴的不得了。那意味着,他一天的饭钱有着落了。
高一的学费是找亲戚邻居借的,也是他一点一点慢慢还上的。
后来无数次的回想,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就错了。如果他没去借那笔钱,然后赖在学校不走,那么这笔钱无论如何夏立明都会给他凑出来的。
夏立明嗜酒好赌,但排在第一位的,还是死要面子。
从那以后,夏立明就不管他了。觉得他既然能够弄到一学期的学费,没道理弄不到下个学期的。
而他,也真就固执的认为自己可以。
那个时候觉得不轻易向命运低头,在痛苦中努力挣扎的自己就像是保尔·柯察金一样的英雄人物,为此还非常自豪。
现在想想,简直蠢的离谱。
两人一路沉默到东站,方觉跟他一块儿下了车。
“你不是要去机场?”夏冽推着箱子往检票口走。
“你几点的车?”方觉问。
“六点。”夏冽回答。
“那还早,”方觉目光四处搜索,发现售票厅过去有间麦当劳,手指着那边说:“咱们去那儿坐会儿吧。”
“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,”夏冽笑着开玩笑说。
“夏冽,”方觉突然严肃起来,“我右眼皮一直跳,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。”
“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,别这么迷信好不好。”夏冽虽然嘴上这么说着,却还是往麦当劳那边走过去了。
方觉点了个汉堡套餐,夏冽只要了一杯咖啡。倒不是为了省钱,而是自己总结下来的经验:坐火车尤其是长途能空腹就空腹,能不喝水就不喝水。
他这一趟要坐十几个小时才能到,所以现在不打算吃任何东西。
“夏冽,”方觉边啃汉堡边说,“我心里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夏冽问。
“不知道,”方觉汉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,“心悬的老高老高的,总感觉要坏事儿。”
“返乡焦虑症?”夏冽说,“离家太久的人,会在返乡的时候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情绪中,就是俗话说的‘近乡情怯’。”
“不是,”方觉叹了口气,“算了,说不上来。反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,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。哎~给我打好像也没什么用,你到地方了一定要记一下派出所电话,有事儿就找警察叔叔。不过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,有事儿没事儿都可以。记得给我带纪念品,明信片什么的都行,我不挑的。我也会给你带……”
方觉碎碎念了好一通,夏冽一直安静的笑着,没说话。
等他说完,夏冽才说:“你应该改个名字,叫方知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正经的呢,你听进去没有啊?”方觉说着还拍了拍桌子。
“知道了,方知了。”夏冽说。
“你才应该改名叫夏知了呢!”方觉说,“我们俩知了,一块儿聒噪。”
方觉吃完送夏冽去检票,他们在检票口分开。
过了检票机后,夏冽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。方觉还站在原地,看见他回头立马又跟他挥了挥手。
夏冽也挥了挥手,示意自己进去了,然后再没有回头。
方觉站了一会儿,打了辆车直奔机场。
路上收到了夏冽发来的消息:
-车开了,再见。
方觉笑笑:
-一路平安!
等到方觉在机场待了两个小时终于登机的时候,他也给夏冽发了条消息:
-登机了,十一后见!
等了一会儿,夏冽终于回了:
-晚安,一路顺风!
方觉看着这条消息乐了好一会儿,然后关机睡觉。
飞机冲上云端,向北前行。
城市另一端的列车,正载着少年奔向西南。
夜幕如墨染的宣纸,离人归家,月满枝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