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使人迷惘,而夏季适合追寻。无奈的是,四季终要轮回,人生亦是如此。
整个元旦假期,夏冽都在宿舍修季云阳和陈穆的照片。
弄得季云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,所以中饭晚饭都会给他送过来。
而夏冽只是单纯想找点事情做,让自己不至于闲下来想七想八。
他原来很喜欢看书,上大学以后,就不怎么看了。
一个是没必要,另一个是书看多了容易瞎想。
爱看书的人,总喜欢思考人生的意义,思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不过现在的夏冽知道,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飘散在金字塔顶端的上空。底层的人看不见那些东西,他们只看到自己与塔尖的距离,有些甚至连塔尖都看不到。
底层的人如果看见了金字塔顶上漂浮着的东西,那可真是莫大的悲哀。
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悲哀,文学负责记载这些悲哀。时代向前走着,悲哀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。
时代的悲哀是文学家的灵感源泉,哲学家的意义所在。
但这些都和夏冽无关。
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中写了这样一句话:大多数人到死都没有向尘世之外瞥一眼。这应该是大多数人类的悲哀。
夏冽的悲哀,却正是由于他瞥了那一眼。
他曾经想过,如果自己没有瞥那一眼,那么他上高中那年就会出现在某个工地上或者某个超市里。
他会变成和夏立明一样的人,拿着微薄的工资,吃喝嫖赌。
也会娶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女人,生个孩子,把从他爸妈那里延续过来的悲哀延续给孩子。
孩子又延续给孩子的孩子……子子孙孙无穷尽。
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,他还好好的在上大学,还交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。
但他的悲哀并没有减少,反而越来越大了。
他的身体陷在淤泥里,却又不想错过星空。抬头仰望的时候总会忘记了挣扎,于是越陷越深。
很多时候不敢去想这些,怕自己会疯掉。宇宙的目的是什么,人生的目的又是什么,这些问题和一个在生存边缘挣扎的人没有任何关系。
夏冽的人生目的,仅仅只是活着。
至于像什么一样活着,是成功活下来之后才能思考的问题。
一月二日下午,夏冽开车去机场接方觉。
回去只带了一个小箱子的人,回来时大包小包都快要拿不动了。
夏冽帮着他把东西放在后排座位上,然后去开车。
方觉坐在副驾驶,扒着夏冽强行亲了一口,嘿嘿笑了两声:“有男朋友接的感觉真好!”
夏冽笑着发动车子:“一会儿扣分了可别怪我。”
“没事儿,”方觉说,“我带了好多吃的回来,等会儿你先挑,剩下的我拿给我们宿舍那几个。”
他原本想要买礼物的,后来想想夏冽这个性格,肯定不想收,所以干脆买了一堆吃的。
“对了方觉,”夏冽突然想到一件事,“我帮你拍一组照片吧,我还没有拍过你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想要拍我?”方觉问。
“就是想拍,”夏冽说,“我拍过那么多人,唯独没拍过我男朋友,多不应该呀。”
方觉笑着说行,他真的很喜欢夏冽叫他男朋友时的样子。
车开会学校停车场,夏冽把车钥匙还给方觉,方觉没要:“你拿着吧,我有备用钥匙。”
“怎么?”夏冽的语气突然有些冷淡。
方觉解开安全带,非常严肃的看着夏冽说:“夏冽,我真没别的意思。我就是觉得,我男朋友有需要,而我又刚好有的东西,那么你就随便拿去用,不用在意那么多。”
夏冽看着前方没说话。
方觉手抚上夏冽的脸,让他看着自己:“你有时候让我感觉自己特别没用,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。我只是想要对你好,没别的意思。”
夏冽握住他贴着自己脸上的那只手,笑了笑:“明白了,我的错,以后不会了。”
方觉附过身去吻他,夏冽给了他更热烈的回应。
两个人下午没有继续腻在一起,方觉得回去准备明天的课,夏冽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
方觉把那堆零食每样都拿了一些塞给夏冽,剩下的拿回了宿舍。宿舍只有王斌一个人,剩下那俩都还没回来。
“关怀小零食,”方觉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王斌:“给那俩留点就行。”
王斌很开心的接过袋子,“留啥啊,你不说我不说,就当零食没来过。”
方觉笑笑:“你开心就好!”
“哎,”王斌边撕零食袋边叹气,“你说我也是倒霉,分到这个宿舍,一放假全特么回家了!”
“你可以出去逛逛啊,这学校咱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到。”方觉说。
“拉倒吧,这冷风飕飕的!”王斌咔吧嚼着零食,还顺带给自己泡了杯茶。
方觉看见他泡茶,视线又落在桌上那个从夏冽那儿拿来的保温杯。
虽然他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,更别说和一个男的谈恋爱,但现在和夏冽在一起的感觉,总隐隐有些不太对。
他跟夏冽表白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,实在是一时忍不住就说了,也没想过将来会怎么样。
再说他们俩还都是学生,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!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,喜欢就在一起,一直喜欢就一直在一起。
只是夏冽总给他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,好像随时都做好了撤退的准备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,但他无力改变什么。夏冽就像只兔子,随时能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。
方觉深深叹了口气,他距离成长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“对了,”王斌突然说,“放假前艺术学院那边会有好几天的义卖会,你要去看看么?”
“我应该没什么需要的。”方觉说。
“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,我当然知道你不缺钱了。”王斌解释道,“他们这义卖的钱都会捐给贫困山区的那些孩子们,咱们贡献一点,也算是做慈善了,而且这不比你直接捐钱有意义的多!”
“也是,”方觉想想说,“那你什么时候去叫上我呗。”
“好咧!”王斌回答。
学期末的课已经不那么紧,大多都是复习讲重点。跟高中唯一的不同大概只是不用一直不停的刷题,数学英语化学他都不担心,唯一一门形势与政策倒是让他很头疼。
讲台上老师正在讲对于时下流行的“躺平”文化,作为高校生应该持什么样的态度。
方觉在台下转着笔,双目无神的盯着那位年近五十的女讲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