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潭的夏天永远燥热烦闷,有时候短暂下过一阵雨,柏油路上充满了湿热。蝉鸣总是聒噪刺耳,坐在汽车里,望眼看去的世界是扭曲的。
“徐叔,能把音乐关了吗,太吵了。”狄冉偏过头面无表情地说。
狄冉是徐叔从小送到大的,他透过后视镜,瞥见狄冉和新来的男生之间隔着楚河汉界,顿时明白大小姐心情很差,伸手关闭音乐。
车内彻底安静沉默,靠在另一边的李宥青始终戴着耳机,车载灯光薄薄一层落在他侧脸上,眉弓高挺挡下小片阴影。
前方红灯,车在停止线前停住,徐叔又多看了始终沉默的李宥青,不得不感慨长了一副好皮囊,随他妈妈。只是比起单有几次照面和煦如风的女人,她儿子简直是活脱脱一冰块,身上写满了拒人千里之外。
手机弹出消息提示音,狄冉解锁屏幕,是谈析发的语音消息,她懒得听直接语音转文字。
何必说谎:我靠他们说你这学期不来了,真的假的?你家里没出什么事儿吧?
她摁着语音,没有丝毫掩饰,“拜人所赐啊。我爸发神经让我去七中待一学期,说什么有个照应,是不是莫名其妙。”
对方秒回:不是你爸带私生子进门是真的啊?
狄冉回了几个句号表示心情,车辆停在七中停车区域,徐叔回头,“妹妹,到七中了。”
狄冉看着窗外拥挤的人群,更加抗拒下车。徐叔温声哄劝,她才不情不愿地抽出遮阳伞。
“叔叔,那我先下车了。”安静了一路的李宥青终于摘下耳机开口说话。
“行。对了宥青,待会儿我还有其他事,可能要麻烦你带妹妹去报道了。”徐叔抱歉地笑,他忽略狄冉不满的眼神,没办法,这是老板要求,为的就是让他们俩快速熟络起来。
搭在把手上动作一滞,李宥青嗯了一声推开门下车带上门。
“徐叔!不是都说好你要陪我的吗!”狄冉蹙起眉十分不满。
徐叔摸摸她的头,温声解释,“妹妹,徐叔也没想到会有事,下次一定陪你好吗?而且有人带着你去班上没事的,放学叔准时接你回去。”
成年人撒起谎来有条有理,让人没办法强留。狄冉靠在窗户上没精打采地说,“好吧。”
她又在车上磨磨蹭蹭了会儿,觉得外面的人没那么多了才撑开伞下车。毒辣的日光刺眼,狄冉眯起眼,从包里拿出防晒喷雾从头喷到脚。
李宥青站在原地,他回头看了眼狄冉,狄冉正好对上他的视线,谁也没先移开视线,也没人说话,莫名带上了几分较劲的意味。
直到徐叔下车,他们不约而同地移开眼。徐叔带着狄冉走到李宥青身边,狄冉的伞撑高了些,徐叔额角的汗珠流进阴影里,他站在俩小孩中间两边嘱咐,“宥青就拜托你带妹妹去报道了,叔实在抽不出空,麻烦了哈。”
李宥青没说话点点头,徐叔转头和狄冉说,“妹妹,就当来七中学习了知道吧。”
狄冉叹口气,“知道了徐叔。”
徐叔见状放下心,“行,那你们上学去吧,放学我再来接你们。”
狄冉和徐叔挥挥手,抬头看了眼七中校门,南潭市第七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七中校史悠长,是南潭排名靠前的重高,平时穿着七中校服走在路上,也会有人多看几眼,不过那些人里不包括狄冉她们。
眼前的来往的学生都统一穿着蓝白校服,李宥青也不例外,他偏头,声音不大不小,“知道自己哪个班吗?”
“我爸说找教导处周主任。”狄冉耸耸肩。
有不少视线落在狄冉身上,她穿着粉色紧身防晒衣,拉链没拉到底,透出内里的吊带,下身一条牛仔短裤,笔直修长的双腿上没有一丝多余赘肉,整个人白到发光。
除了高挑身材之外,还有一张清纯无辜的天使脸蛋,栗色长发柔顺散在腰间。光是人站在那里,就足以赏心悦目。
更别提站在她身边的还是李宥青学长。
李宥青了然,“走吧。”
狄冉跟在李宥青身后,分心欣赏校园。七中有种古朴的感觉,经过长长的林荫道,细碎树影被微风晃动,林荫路的尽头是一道分岔口,中央立着一座假山水池,几尾锦鲤在其中自在游动。
继续往前走,是许多栋不同的教学楼,右手边方向就是操场,有人在踢足球;还有一栋楼前有颗古树,需要好几个人才能环抱,旁边立着块石碑大师提笔,上面刻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谓应景。
狄冉在光荣榜前停步,她饶有兴趣地从下往上看,直到看见最上方的照片,她的兴致霎时全无。
光荣榜最上方的名字是李宥青,贴在名字上方的照片边角有些发白还没来得及更换。
照片里的男生穿着校服,领口每一颗纽扣都规规矩矩扣好,与真人的唯一区别是,照片里的李宥青戴着一副死板无聊的方型黑框眼镜。
她扭头,发现李宥青早就走远,根本没有要等她的意思。上课铃声早就响过,这条长廊上只剩他们,狄冉叫住他,“喂,你怎么不等我?”
语气理所应当,好像全世界都得绕着她一个人转。李宥青脚步一顿回头,再平静不过地开口,“你不会跟上?”
哪怕什么情绪也没有,可这句话落在狄冉耳里无异于挑衅。她盯着李宥青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,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,在赵瑞面前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。
她迟早要揭穿他们两个外来人精心设计的虚伪面目。
狄冉哼笑一声,微眯起眼,“那你等等我会死吗哥哥。”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加重。
李宥青厌恶皱眉,“别这么喊我。”
恶心人的目的达到,狄冉的心情稍微好了些,她走到李宥青面前,伞沿微微抬起,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不相让的对视。
狄冉冷冷开口,声音只有他们能听见,“少装了,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身份吗?”
有风卷过,两侧的樟树叶被吹落几片,熟悉疏离的甜香飘进鼻间。李宥青垂眼,只觉得刺鼻,“你有病是不是?”
这段时间生活在同个屋檐下的和平假象彻底被撕破,他们都不再掩饰对对方的不顺眼,露出内里的真实面目。
狄冉上前一步,伸出手指戳在李宥青的胸膛,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,“李宥青,希望你们最好能装久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