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桌的男生在睡觉,胳膊底下压着昨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,卷子上鲜红的分数是72,及格线都没到。左边靠窗的一排几乎全军覆没,趴在桌上睡成一片,姿态各异,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灾难片。右边有人在传纸条,不知道在写什么,纸团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的时候被风扇吹偏了方向,掉在了过道上,传纸条的人“啧”了一声,弯腰捡起来继续传。
整个教室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还醒着。醒着的人里,大多数在看手机,耳机塞着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表情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麻木。
午休时间的教室就是这样,像一个低功率运转的机器,所有人都在以最节能的方式活着。
但钱从一抬了一下头。
他在又一大口西瓜被送进嘴里的间隙,瞥了一眼电视。动作很快,快到他甚至没有停下咀嚼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挖西瓜,腮帮子还鼓着,嘴角照旧挂着红色的汁水。
“好甜。”他说,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,甚至用了同一个词,“你再不吃我全吃了啊。”
田上雨又看了他一眼。
钱从一真的在看西瓜,没有在看电视。那则新闻对他来说,大概只是一个在视觉背景里晃动的噪点,和风扇的“咔咔”声、窗外的蝉鸣属于同一类东西——存在,但不重要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西瓜上,勺子精准地挖掘着每一块最甜的瓤,嘴角的汁水越挂越多,看起来再过一会儿就要滴到校服上了。
“你嘴角。”
田上雨说完这两个字就后悔了。不是后悔提醒他,是后悔自己的语气。他本来想用一种平淡的、无所谓的方式说,但说出口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,听起来像是一种过度的关心。
钱从一眨了眨眼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没舔到。西瓜汁挂在嘴角偏左的位置,他的舌头往右偏了。他又舔了一下,又没舔到。
田上雨看着他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一样跟自己的嘴角作斗争,沉默了两秒,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递过去。
钱从一接过来,胡乱擦了一下,纸巾上立刻印上一片浅红色的渍迹。他把纸巾团成一团,随手往桌斗里一塞,然后抬头对着田上雨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亮。不是形容词,是真的亮,像有人在他脸上开了一盏灯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卧蚕鼓起来,嘴唇咧开露出齐整的白牙——那口牙是他初中戴了三年牙套换来的,被同学笑了两年,但效果确实好,好到他的笑有一种攻击性,让人不敢直视太久。
“谢了啊。”
田上雨把视线从那个笑容上移开,重新落回书页上。书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了,但什么都没记住,脑子里只有钱从一笑起来时眼睛里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,像碎掉的星星掉进了深棕色的湖水里。
他翻了一页。纸页发出轻微的“哗”一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响。
窗外蝉叫得更凶了。
电视里的画面切回了演播室,女主播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屏幕上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语速也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刚刚播报的只是一条普通的交通信息,而不是一起死了人的恶性案件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,然后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念出了下一则新闻的导语。
“接下来关注一下未来三天的天气——”
没有任何过渡。从灾难到天气,中间甚至没有停顿。
田上雨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不是难受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隐约的不安,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表面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也许是西瓜太甜了,甜到齁,也许是教室里太闷了,闷到喘不过气,也许只是因为他盯着书看了太久,眼睛干涩,需要眨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。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泛白的绒毛。阳光穿过叶子之间的缝隙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光影在移动,缓慢的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移动。
钱从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比刚才轻了一点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:“你说,那些人是不是有病?”
田上雨知道他在说那条新闻。但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“有病”是一个太简单的词,简单到可以把一切复杂的事情都粗暴地归结为某种个人的、偶然的、与己无关的故障。但田上雨隐约觉得不是这样的。他觉得那件事和他们都有关,但他说不清楚是怎么个有关法。
所以他只是沉默着,把书又翻了一页。
《挪威的森林》他读到第一百多页了,正好是渡边去医院探望直子的那一段。书里有一句话他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条线:“死不是生的对立面,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。”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这句话。十七岁的他觉得这句话很美,像一句诗,念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。但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很多年后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,变成一个事实。
“你不吃了?”钱从一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田上雨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半个西瓜。瓜瓤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是靠近瓜皮的那一层偏白色的部分,不甜,也没那么红。最中间那块最甜的,被钱从一挖走了,第二块甜的,被他喂给了自己。
“不吃了。”田上雨说。
“那给我。”钱从一伸出手,越过课桌上那道由书本和卷子堆成的矮墙,把半个西瓜端了回去,继续挖最后那点残存的瓤。
田上雨看着他的背影。校服的白色衬衫有点透,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移动,像两只蛰伏的蝴蝶。他低着头,专注于西瓜的最后一点残骸,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,发尾翘起来一小撮,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。
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,田上雨忽然很想伸手按一下。把它按平,让它和其他头发一样乖乖地贴在头皮上。但他没有。他把这个冲动压了下去,和那条新闻、那杯没喝完的水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,压在了那本翻开的书下面。
风扇还在转,“咔”的那一声依然每圈都准时出现。
午休还有二十多分钟结束。
电视里,女主播开始念第三则新闻了,关于某条高速公路的收费标准调整。她的声音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听起来像一种白色的噪音,单调的,重复的,让人想闭上眼睛。
钱从一吃完了最后一口西瓜,把勺子扔进瓜皮里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他往后一仰,椅子那两条前腿又一次离开了地面,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靠着椅背,仰着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了下去。然后他打了个嗝,不大,但足够让前排的林小禾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真能吃。”林小禾说。
钱从一笑了笑,没反驳,甚至有点得意。
田上雨把书合上,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兔子,耳朵很长,尾巴很短。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钟,然后垂下眼,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。
短针指向十二,长针也快要指向十二。
夏天还很长。
——
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,链条转动的声音混在蝉鸣里,远一阵近一阵的。阳光把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快够到教学楼的台阶。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甜味,来自那个被挖空了瓤的半个西瓜和它洇在课桌上的汁水痕迹。
田上雨把手放在书页上,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微凉。他的右眼角下方那颗很小的痣被窗外的光照了一下,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,就像他知道很多他从未说出口的事在那里一样。
都还在。
钱从一在后面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,速度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是在打字还是在划来划去。过了一会儿,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,他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。
他似乎要睡觉了。
在睡着之前,他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下午第一节什么课来着?”
田上雨没回头。“语文。”
“哦。”钱从一的尾音拖得很长,声音越来越轻,像一根线被慢慢拉细,最后断掉了,“那第一节下课再叫我,我先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缓慢,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特有的满足感。
他睡着了。
田上雨没有回头看他睡着的脸。他只是继续盯着那本《挪威的森林》的封面,看着上面那个穿红色大衣的女子背影,看了很久。
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糖浆,把所有人裹在里面,动弹不得。
电视还在低声播着新闻,但没人听了。
窗外蝉声如沸。
夏天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