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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后来才知道的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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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孙建国的工作经历。记者通过社保记录查到他的就业轨迹——最早在一家纺织厂做工人,工厂十多年前倒闭了。后来在建筑工地干活,干了好几年。再后来在一个物流公司当装卸工,干了两年。然后是一家小公司的仓库管理员。这些工作之间都有长短不一的间隔,有的几个月,有的长达一年。最近的一份工作是网约车司机。报道说他注册了某平台的司机账号,评分不高,接单量少。半年前账号显示已注销。

报道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话——田上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。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孙建国在事发前曾向朋友表示,‘活够了,要拉几个垫背的’。”

活够了。要拉几个垫背的。

这几个字在田上雨的脑子里炸开了。不是一下子炸开的,是慢慢地、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一样洇开的。他是活够了。他活够了,所以他觉得可以把别人也带走。他活够了,所以他选了周六下午五点二十分,选了那个路口,选了那些正在等红灯的人。他选了钱从一。

田上雨把手机放下来。他坐在床边,房间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,不知道是下午还是上午。他想起钱从一在高中的时候看过一条新闻,也是货车冲撞人群,他说了一句“这种人是不是有病”。他想起自己在奶茶店的时候说过一句“不会”,说“你不会走在那种路上”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说的是对的,以为那是安慰,以为那是一种可以兑现的承诺。他以为不会发生。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。但这件事发生了。不是因为他说错了,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能。

周四下午,田上雨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钱从文打来的。她说后事办完了。她说骨灰盒放在老家的殡仪馆里,等以后安葬。她说你想来看的话随时可以来。田上雨说好。然后挂了。

他没有去。

第二天,周五。事故发生后整整一周。田上雨又去了那个路口。这一次他不是站在路边看那块地砖。他沿着人行道走了过去,一直走到那棵梧桐树前面。树干上的凹痕还在,那块黑色的布已经换成了木板,用铁丝固定在树上。木板是新的,浅黄色的,和深褐色的树干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。地上被冲洗过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,看不出来那天这里有过一摊深色的液体。

他蹲下来。在人行道上,在那块颜色略深的砖旁边。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慢,膝盖先弯,然后身体前倾,最后两只手撑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盯着地砖的缝隙。那些缝隙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玻璃渣,是更细小的、被水冲进缝隙里没有被清理掉的东西。有一些碎片,米粒大小的,深色的,看不出是什么。还有一些粉末状的,灰色的,嵌在砖缝的水泥里。

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。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标签。不是完整的标签,是一小片。拇指大小,被水泡过,被踩过,边缘已经烂了。但那上面还有图案——一只鹿的角。几根黑色的线条,在一小片白色的纸面上,鹿角的尖端朝上。小鹿的脑袋已经看不到了,只有这几根线条还在。

田上雨伸出右手,把那片标签从砖缝里抠了出来。他的手指在抖,不是那种细微的抖了,是明显的、整个手都在抖的抖。他把那片标签捏在手指之间,很轻,轻到感觉不到重量。纸质的,被水泡过之后变软了,表面起了一层毛。他用嘴唇抿了一下那片标签,说“草莓波波奶茶,少冰,三分糖”——那不是标签上的字,标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那行字在他的记忆里。

他蹲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片标签。旁边有人经过,脚步从他身后走过,没有停。他想站起来,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了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整个人从蹲变成了坐,坐在了人行道上。行人道的地砖是凉的,十一月的温度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。

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眶是干的,嘴唇是干的,脸上没有任何水渍。但他的身体在抖。整个人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大脑不允许做的事。他使劲咬着嘴唇,咬到发痛。然后他把那片标签攥在手心里。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

他不知道那片标签上还有没有残留的味道。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也许那上面的草莓味已经被雨水冲掉了,被车轮碾过了,被时间抹去了。也许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是一张浸透了污水的湿纸片,上面有几根黑色的线条,画着一只鹿的角。

他蹲了很久。

天快黑了。路灯亮了。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背上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很冷。他终于站起来了。不是因为不想蹲了,是因为腿蹲麻了,不得不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用手扶了一下树干。树干很糙,树皮的纹理刮着他的手掌。那圈凹痕在他手边,他摸到了木板边缘的铁丝,刺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他把那片标签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。拉好拉链。然后他看了看那个路口。红灯三十五秒,绿灯二十五秒。此刻是绿灯。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经过,穿着深色的衣服,车把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田上雨看着那个人从路口穿过去,消失在新华道的方向。

那个人不是钱从一。

他知道不是。但他还是看了。

一直到那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了,他才转过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那条路他每天走两遍,早上去,晚上回。现在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。同样的路面,同样的路灯,同样的梧桐树。但它们变成了另一些东西。它们是钱从一最后经过的路。

他走到出版社楼下的时候,没有上去。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。灯是灭的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穿过两个路口,走过了很多店铺——一家药店,一家面馆,一家宠物店。宠物店的橱窗里有一只猫,灰色的,趴在猫爬架上,闭着眼睛。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没有睁眼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是一条新闻推送。标题里还是那个路口的名字,还是那几个数字。现在已经变成“7人死亡”了。他没有点开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

走到家楼下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。他没有上去。他站在楼下,靠着那棵银杏树。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,剩下那些挂在枝头,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金黄色。地上的落叶铺了一层,踩上去会发出干燥的脆响。他没有踩。他站在原地。

他在想,这棵树明年还会长叶子。明年秋天还会变黄。后年也是。大后年也是。它会一直在那里,一年一年地长,一年一年地落。但钱从一不会了。那辆黑色山地车不会停在楼梯口了。那件深蓝色卫衣不会出现在沙发上了。那条红绳不会从领口露出来了。

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,摸了摸那一片小小的标签。它在。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。路灯下,那一小片白色的纸上,那只鹿的角还看得见,几根黑色的线条,直直的,向上的。

他把标签放回去。

声控灯灭了。他在黑暗里站着。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,引擎声由远到近,再由近到远。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。

他站在那里,没有上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上楼了。梯间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到四楼,掏出钥匙,开门。屋里是黑的,黑灯。他没开灯,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椅背上。他没有躺到床上,而是坐在桌前,开了台灯。

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。他坐在那里,把手放在桌上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了和钱从一的对话框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“你想喝什么味的”,他回了“你看着买”。时间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他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。截完之后他盯着截图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台灯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。

他坐在那里,什么也没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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