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仪念完了。一个亲戚上台讲话。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吸一口气。他说从一是个好孩子,从小懂事,从来不惹大人生气。说到“从来不惹大人生气”这句话的时候,田上雨又想了一下。钱从一不惹大人生气?他高中的时候把化学实验室的烧杯打碎了。大学的时候跟人打架被辅导员叫家长。工作了之后还跟小区保安吵过架,因为保安不让他把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。他惹过很多人生气。但他是一个好人。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。也许这两件事不矛盾。
又一个亲戚上台了。田上雨没有再听。他在看那张照片。钱从一笑得很开心。他穿着白色T恤,站在某个看不清背景的地方。田上雨在脑海里检索那张照片——他没见过这张照片。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,在哪里拍的,谁拍的。他没有见过这件白色T恤,没有见过这个开心的笑容。这个笑容背后的故事他来不及知道了。
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着。
下面的环节是家属答礼。李梅被人扶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,一个一个地跟来送别的人握手。她的手伸出去,握住对方的手,说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松开。动作机械,眼神涣散,像个程序的机器人。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放,说“阿姨节哀”。她的嘴唇颤了几下,没有说出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田上雨站起来,排在队伍里。前面还有几个人。一个人走出去,又一个人走出去。他离李梅越来越近了。
轮到他的时候,李梅抬起了头。
她看到了他。
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——不是那种“明白了什么”的光,是那种“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”的光。她的嘴唇动了,干裂的、苍白的嘴唇,先是颤了一下,然后挤出了两个字。
“小雨。”
田上雨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这个称呼——小雨。只有钱从一的妈妈这样叫他。从小就这样叫。第一次去钱从一家吃饭的时候,她打开门,看到田上雨站在门口,就说“你就是小雨吧?从一总提起你”。后来每次见到她,她都说“小雨来了”。“小雨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总是带着笑。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没有笑。只有眼泪。
李梅握住了他的手。很紧,紧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。她的手是凉的,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。她在发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小雨,”她的声音是碎的,“从一他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往下淌。她的手在田上雨的手里颤着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田上雨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三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——“对不起”。他想说对不起。对不起,阿姨,他那天是去接我的。对不起,阿姨,那杯奶茶是给我买的。对不起,阿姨,他本来可以不用走那条路的。如果我不说“好”,如果我不说“你看着买”,如果我说“你别来了”,他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路口?这些如果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转,现在它们堵在他嗓子里,像一把碎玻璃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阿姨,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干涩的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“对不起。”
李梅摇了摇头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是不用说对不起,还是不要说对不起,还是没有什么对不起的。她松开了田上雨的手。她的手慢慢滑下去,从田上雨的手掌里滑出去,垂在身体一侧。
田上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他只知道自己在走。经过钱卫东面前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钱卫东站在李梅旁边,没有握手,没有说谢谢,就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田上雨看了他一眼,钱卫东没有看他,微张着的嘴在呼吸,胸腔一起一伏,像一只正在被缓慢充气和放气的皮球。田上雨想说什么。爸——不对,不是他的爸。钱叔叔。他知道这个人曾经在某一个傍晚站在田上雨家楼下,没有上去,站了一会儿走了。田上雨不知道这件事。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他走了过去。
厅外面阳光很好。十一月的阳光不烈,淡淡的,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泛着一层白光。天很蓝,蓝得不真实,像一块被撑开的蓝色幕布,没有一朵云。花圈摆在门口两侧,白纸花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很轻的、像翻书一样的声音。
田上雨站在厅门口。风吹过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他站在那,看着天空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、黑色外套的肩膀上。
高中的几个同学站在不远的地方。有人在抽烟,有人低着头看手机,有人在小声说话。那些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时扫过来,看了田上雨一眼,又移开,又看过来。他们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,要不要说点什么。
林小禾走过来了。她穿着黑色大衣,头发散着,脸色很白。她在田上雨旁边站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说出的话是:“你还好吗?”
田上雨点了点头。
林小禾看着他。她大概想说点什么——安慰的话,至少说点什么。“节哀”或者“会过去的”或者“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”。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她静默了很久,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,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,在田上雨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赵心曼也过来了。她没有说话,她站着,和田上雨并排,看着门口的花圈。站了一会儿,她走了。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。
田上雨还站在那里。
厅里面开始收拾了。他听到椅子被搬动的声音,花圈被移动的声音,有人在说话。他没有再进去。他知道那个黑色盒子要被带走了,那张照片会被带回家,放在柜子上,每年清明和忌日被拿出来擦一擦灰。他知道李梅会继续哭,钱卫东会继续不说话,钱从文会继续撑着。他知道生活还会继续。饭还要吃,班还要上,觉还要睡。太阳还会照常升起,路灯还会在傍晚准时亮起。冬天过去之后春天还会来。
他站在那里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不是这个下午,是一个很远的下午,在很多年以前。那时候他和钱从一还坐在高中的教室里,风扇在头顶转,电视里在放新闻。钱从一从书包里掏出半个西瓜,用勺子挖了一口,说“好甜,你再不吃我吃了”。田上雨把自己那半推给他。“都给你。”
都给你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