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鹤堂的正事议毕，众人陆续散去。顾承泽却没有急着走，他在廊下慢慢地走。

春日的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阳光落在他的肩上，暖融融的。

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。

京城的脂粉气，他从小闻到大。

深宅大院里的名门淑女，个个如精致的瓷娃娃——莲步轻移间带着刻意的矜持，笑靥如花时藏着程式化的端庄。他见惯了那些欲说还休的眼波流转，听腻了那些拿捏腔调的莺声燕语，只觉得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窗纸，看得人心头发闷，听得耳根发腻。

可岐山那日不同。

青山茂林之间，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，像一道劈开沉闷空气的闪电。

她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日光下透着健康的色泽，眉眼锐利如鹰隼，下颌线条利落分明。一身绯色衣装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段，腰间悬着一柄短刀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分别时，他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桀骜——那是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，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烈马，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急流。

她的眼神落在自己和祖母身上时，毫无怯意，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羁。

那姿态，哪里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矫揉造作？

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，心里只觉赞叹——世间竟有如此风骨的少年。

可，子衿告诉他——

那是宋含章。

顾承泽的手指微微一顿。春日的暖阳照着他的后背，可他的心跳却漏了半拍。

宋含章。

那个小时候胖得像座山、一拳能打裂石狮子的混世魔王。那个被全京城嘲笑、却从不低头的倔丫头。那个被他扔进荷花池、又反过来踢了他无数回屁股的——宋含章。

她竟然变成了那日岐山脚下、长枪如龙的少年郎？

他想起那个画面：她从高处腾空而起，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，长□□出时枪尖的寒光比日光还要耀眼。那一瞬间，他以为看到了传说中的少年英雄。

原来那不是少年英雄。

那是一个女娇娘。

顾承泽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他说不清心里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是什么——是惊讶？是欣赏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的东西？

他只知道自己久已麻木的眼睛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，骤然亮了起来。

像沉睡了多年的人，忽然被一道光照醒了。

他在想——这株肆意生长的野红薇，被移植到规矩森严的京城里，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姿态？

他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。

随后，顾老夫人换上了那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。

石青色的大袖袍服，金线绣着孔雀补子，头上戴着累丝衔珠的金翟冠。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，顾老夫人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与平素不同的威仪——那是朝廷命妇的威仪，是大国夫人的气度。

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各自换上了相应的礼服，一左一右跟在婆母身后。

三人登上马车，车轮辘辘，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。

日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，金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熠熠生辉，将这座皇家宫殿衬托得愈发庄严华美。宫门一重一重地敞开，马车过了两道门便被拦下，三人换乘肩舆，由太监抬着，穿行在深宫的重重院落之间。

慈安宫里，太皇太后正站在花圃前，手持剪刀，细细地修剪着一株茶花的枝桠。

她已年过花甲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，不施脂粉，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高贵。

“太皇太后——”贴身嬷嬷迈着极快的碎步来到她身边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喜悦，“顾家老夫人求见。”

太皇太后手中的剪刀一顿，满眼都是惊喜的笑意。

“快去准备。”她放下剪刀，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，“请老姐姐到正殿稍坐，哀家更了衣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