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鸣愣了一下,随即回过神来——他说的是那夜城头射穿黑旗的那一箭。他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可笑到一半又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没能笑出声来。他准备了好几套开场白——公事公办的、不卑不亢的、套近乎的——结果被对方一句话全堵回去了。也好,反正他本来就不擅长跟这个人说场面话。
“那箭是偏了。”他指了指奚首左眉尾那道旧疤,“我瞄的本是你脑袋。”
“你在城头瞄过我?”奚首问他。
“瞄过。”
“没舍得放。”
“不舍得放的,是你。”索鸣走近一步,眼睛没有看他,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匹独自站在沙地上的黑马,“你的人那天晚上开了城门又自己退了。你们在城里找人,没找到。你可以搜——整座玉门关就没有你能找的人——可你撤了。你把兵撤光了,城门没烧,粮仓没动,哨兵也只砍伤了两个。你打了一场攻城仗,连个千户的脑袋都不肯摘回去。”他终于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奚首的眼睛上,“你说是我没舍得,还是你没舍得?”
奚首没有说话。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颈侧那道绷紧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喉管,拉得笔直,像是在咽一句咽不下去的话。
索鸣也不催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,拔开塞子,自己先灌了一口,然后把皮囊递过去。奚首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敞开的领口里,淌过锁骨下方那道更深的麦色。他喝完之后没有把皮囊还回去,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——索鸣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和十二年前在书房里转墨锭的动作一模一样——然后低下头去,用一个极慢的语调开了口。
“十二年了。我试着给你写信,每年一封。写了撕,撕了写,没一封寄出去。”他停下来,喉结又滚了一下,“最后一个字是去年秋天写的——你考中状元那天。三百里加急的信报递到我营帐里,说新科状元姓索。我那封信只写了开头三个字就写不下去了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索鸣没有追问。他太了解这个人了——能把三个字咽下去十二年的人,你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。他把手伸进箭壶里摸索了一会儿,皮绳还在,正和那张没写字的折好的白纸挨在一起。他把皮绳捡出来,站起来递到奚首面前,摊开手掌。那截皮绳在掌心里躺了十二年,从汴京到玉门关,从书房的抽屉到箭壶的底部,被抚摸过无数次,被泪水浸过又被风沙吹干。
奚首看着那截皮绳。他的脸色没有变,可他的手变了——那只骨节粗大、虎口覆着厚厚枪茧的手,在接过皮绳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用拇指摩挲着绳结上那抹洗不掉的暗色,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索鸣忽然意识到,那抹暗色可能是他父亲的血,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血,也可能是他们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,十二年过去已经分不清了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奚首说。
“一直留着。”索鸣说,“那天你从我家走的时候,就留了这个。我找遍了整个书房,只找到这个。你就不能留点值钱的东西吗。”
奚首把皮绳攥进掌心里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抬起头来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山脊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芦苇丛染成灰蓝色。戈壁滩上的气温开始骤降。他在暮色里直直地看着索鸣,看了很久,久到他终于在这个被风沙磨钝了很久的男人眼底,看到了一层极淡的、被暮色浸湿了的光——那不是泪,是比泪更深的什么东西,藏了十几年没让人看见过。
他把那截皮绳收进怀里,用另一只手从腰间卸下弯刀,搁在青石板上。刀刃触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泉水边传出去很远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索鸣,把嘴角那道向下的刃收了几分。
“老铁说的是真的。”索鸣开了口,“你回来过,不止一次。”
奚首没有说话。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把石头掷进泉眼里,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把两人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。他看着那圈渐渐散开的波纹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
“你爹走的那天晚上,大散关下了场大雪。他把这信塞给我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冷,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。跟我说,奚家小子,你跑得快,把这封信带回京城交给能管这事的人。”
索鸣没有接话。这些话他从了尘和尚那里听过一遍,但那是转述,是经过了一个人的记忆和口舌过滤之后的版本。现在说这些的人,是当年接过那封信的人。是那个被索崇亲口鉴定为“可信”的少年,揣着一封遗书跑出了大散关,还没跑到赤金峡就听到了奚家满门被抄的消息。
“我没把信带回去。半路上,奚家就被抄了。我爹被砍了头,我娘和妹妹死在狱里。我当时在赤金峡,离京城还有一千五百里——接到消息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”他低头转了转掌心里还湿淋淋的碎石,“我带着那封信在山里躲了三个月,把信藏在我爹坟前的香炉底下。然后一个人往西走,走到祁连山北麓,遇上第一批流民。那时候心里就剩一件事——你爹信上说的那些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索鸣静静地看着他。这个人方才开口之前的沉默拉得像一条绷不断的绳缆——现在他明白了,这根绳子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绷的。它从十二年前就开始绷了,绷了十二年,每一年的风沙都往上加了一股力,每一场血战都往上浇了一层铁水,绷到现在,终于在黑水泉边松开了那么一点点。只是那么一点点,就够他说出这些他大概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
“可你没有杀过玉门关一个兵。”索鸣说。
“我没杀的人不止这些。”奚首把手中那块碎石轻拍在石板上,抖掉掌心残沙,抬眼看他,“你爹死后,我在山上躲了三个月。第四个月我把吃的分给流民。第七个月我学会带兵。他们叫我首领。头三年打的是番兵,后来打的是追剿我们的边军。那些年我杀过很多人,也放过很多人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——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道旧伤,结痂结得太厚,连疼都透不出来了,“放的那些,都是不该死的。”
“包括老铁?”
“包括你,”奚首顿了顿,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按回膝上。这一下用力极缓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进玉门关那天,我的斥候就从凉州传回来了消息——新来的千户姓索。那天晚上我在营帐外站了一宿,站到天快亮,靴子上结了霜。我以为你——”他戛然而止。
“以为什么?”
“以为你也是来杀我的。”奚首看着泉眼里重新聚拢的平静水面,声音沉下去,沉到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,“你在京里那十二年的名声,我都替你收着。膏粱蠹客——谁给你起的这名号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索鸣扬起眉毛。
“这名号起得真不是东西。”
索鸣没有回嘴。他只是把皮囊从奚首手边拿起来,又灌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从胸口往下烧出一条薄薄的暖意,他把皮囊搁在石板上,晃了两下才站稳,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奚首,眼尾那抹薄红被酒气蒸得比平时更浓了几分。
“我也不全是为了查案子才考的状元。我想过过好日子,混吃等死,娶个媳妇过太平日子。可每回——每回我要忘了你的时候,就有人往我手里递你的事。有个臭不要脸的从大散关给我寄屯田记,还让手下专程来看老铁的腿。”
奚首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。他低下头,把靴尖前一块小石子踢进水里,这个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带兵十余年的叛军首领。索鸣忽然觉得,这个人在外面是令塞外诸族闻风丧胆的奚字营首领,到了他面前还是当年那个被说中了心事就低头踢石子的奚家小子。
“屯田记我写得不好,”他说,“最后那两行写得歪,当时你爹阵亡的消息才传来一个时辰。那册子是老铁从营里抢出来的,你的名字,是我补上的。”
索鸣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弓从青石板上捡起来,开始往回走,走出几步又停下,转过身来掏出怀里那封装着“故人”二字的信,对着奚首扬了扬。
“下回写信,别带这个落款。太肉麻。”
奚首站在原地。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收尽了,把他的身影融成戈壁滩上一道削瘦的剪影。披着整片祁连山的夜幕,他站了很久——久到泉眼边的水鸟都从芦苇丛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——才翻身上马。
索鸣骑在枣红马上慢慢地往回走。他没有回头看,却数了一路马蹄声——不是自己这匹的,是身后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、另一匹黑马踩在沙地上的闷响。
那蹄声始终与他隔着半里地,不急不缓,不靠近也不远离,像一双坠在黑暗里默默护送的眼睛。他在马上微微笑了一下,心想这个人大概把“送人回家”也当成了某种军事任务——护送目标安全抵达城门口,任务完成,自行撤离。他把缰绳往指弯里带紧,由着那蹄声跟了他一路,直到城门洞子的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投上残破的黄土墙。身后的蹄声停了一息,然后调转方向,渐渐远去了。
推门进营房,庞五正蹲在门槛上擦他的新烟枪——这杆新烟枪是从凉州捎来的,烟嘴是玉石的,他宝贝得不行,每天擦三遍。他抬头看见索鸣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,那眼神就像在验收一份可疑的军报。最后他把烟枪往嘴里一叼,说:“千户,你这一脸跟喝高了差不多的笑是怎么回事?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”
“喝酒去了。”索鸣把弓挂回墙上,脱下青衫抖了抖上面的沙土。
“跟谁?”
“故人,”他背对着庞五,脱靴子的动作停了一瞬,“老庞,把撤掉的夜哨加回去,从今晚开始。西边不会被袭了,但风沙还长。”
庞五看着他钻进铺盖的背影,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,头一歪,嘟囔了句什么——大约是“故人是什么人值得喝成这样”——然后起身去查哨了。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裹紧毡氅的背影,心想:千户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