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程千诺起得比平时早。
她化了妆,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衬衫裙,头发烫了卷散在肩上,整个人看起来明艳了不少。顾辰在她化妆的时候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,大概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,多看了两秒,然后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。
程千诺出门前,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。
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,衣着得体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。不像一个即将离婚的女人,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。
某种意义上说,确实是去开会。
一场关于她婚姻存续与否的,最终会议。
车子驶向顾氏集团的路上,程千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协议准备好了吗?”
“好了,电子版已发您邮箱,纸质版今天可以送到您办公室。”
程千诺没有回应,直接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车子在顾氏大厦门口停下,她推门下车,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,连忙站起来打招呼,程千诺微笑着点了点头,直接走向电梯。
一路上遇到不少顾氏的员工,看到她都会恭敬地叫一声“顾太太”或者“程总”。她都一一微笑回应,姿态优雅从容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到了顾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,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林晚晴站在走廊里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正和一个同事说话。看到程千诺从电梯里走出来,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但很快被她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取代。
“程总早!”她微微欠了欠身,声音轻快,“顾总在办公室里,我去帮您通报一声?”
“不用。”程千诺淡淡地说,脚步没有停,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她注意到林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雪纺衬衫,搭配一条白色的直筒裙,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,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耳钉,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有女职员。
但这个搭配让程千诺想起了什么。
上个月顾辰陪她逛街的时候,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橱窗,她多看了那对珍珠耳钉两眼,顾辰当时说了一句“喜欢就买”,她想了想还是算了,说家里的首饰够多了。
顾辰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但林晚晴戴的这副耳钉,和她在橱窗里看的那对,一模一样。
巧合多了,就不是巧合了。
程千诺推开顾辰办公室的门,顾辰正站在办公桌后面,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翻桌上的文件,眉头拧着,看起来心情不太好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看到是程千诺,表情缓和了一些。
“千诺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给你送一份文件。”程千诺走过去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他办公桌上。
顾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示意她坐下:“什么文件这么着急,专程跑一趟?”
“不急。”程千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商务谈判,“但它很重要,我想亲自送过来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不正常。
顾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认真地看着她。他认识程千诺十四年了,从她十八岁扎着马尾辫从程家大院里跑出来的样子,到现在三十一岁坐在他对面一身从容的样子,他自认为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和语气。
但此刻,他看不透她。
那种看不透的感觉,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。
“千诺,到底怎么了?”
程千诺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辰,你打开看看吧。”
顾辰的手伸向那个信封。牛皮纸的封口没有封死,只是折了一下别进去,他用拇指轻轻一挑,信封就打开了。
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。
A4纸,打印的,抬头是一行黑体字。
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。顾辰的目光定在那份协议书的抬头,一动不动。程千诺坐在对面,也一动不动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桌上摆着那个她第一次来就看到过的卡通柯基犬马克杯,杯子里装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凝固在那一刻。
很久,顾辰才抬起头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愤怒,不是震惊,更像是一种茫然的、无法聚焦的困惑。他看着程千诺,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程千诺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
“你看不懂中文吗?”她轻声说,“还是你觉得我在开玩笑?”
顾辰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顶得往后滑了半米,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把那份协议攥在手里,纸张被他捏得皱了起来,指节泛白。
“程千诺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快要爆发的前兆,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?”
顾辰盯着她,呼吸变得重了起来。他的胸膛起伏着,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。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,但全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冒不出来。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份协议揉成一团,用力砸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和程千诺的平静不一样——他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,是火山喷发前的短暂安宁,“你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程千诺依然坐在椅子上,姿态没有变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很直。
“理由?”她微微歪了一下头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墙上,然后又慢悠悠地收回来,“顾辰,你真的不知道理由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