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。
他没有抽手。
也没有握回来。只是安静地把手留在那里,被我抓着。袖口下面,我感觉到他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碰我的手指,又没有碰。
"好。"
就这一个字。
窗外的雨没有停。灯芯噼啪了一声,终于灭了。药室里暗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一点发红的余温,和我指尖底下那点几乎不存在的、属于他的体温。
"咩。"
羊翻了个身。
"它说它也会听。"我小声说。
"它只会偷吃蜂蜜饼。"
"穆先生你真的变坏了。"
"也许是跟你学的。"
我笑了。
在黑暗里,笑着笑着,眼眶有一点湿。不是因为难过。是因为这个人的手在发抖,却没有松开。
羊打了个喷嚏。
我没松手。
*
第二天早上,雨还在下。
穆先生比我先起来。这并不意外,他永远比我先起来,永远睡得比我少,永远在我睁眼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。有时候我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觉,只需要站在窗前闭眼五分钟就能充满电,像某种以星光为燃料的精密仪器。
我从药室走出来的时候,经过修复室的门口,看见他正在整理卷轴。
"早安。"我说。
他嗯了一声,头也不抬。
我走过他身边,顺手把窗户关上了。
风把雨丝吹进来,打湿了几卷摊开的羊皮纸边角。我替他把卷轴挪到干燥的那一侧,把窗扇扣紧。
穆先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看了一眼窗户。
又看了一眼。
像在想什么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然后继续整理卷轴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秒。
穆先生从来不敞着窗户。白羊宫的风大,他的卷轴和工具对湿度很敏感。每次我上山,窗户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。这是他第一天就告诉我的规矩。
可刚才那扇窗户是大敞着的。
从昨晚到现在。
他忘了。
一定是因为太累了。旧神庙里他扛了最重的部分,封印、战斗、星钥剥离、还有那条蛇。任何人经历了这些都会忘关窗户的。
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他只是太累了。
我转身去厨房。
面粉、蜂蜜、一点点盐。手指揉着揉着,面团的触感让肩膀松了下来。我哼起了歌。
就是母亲教我的那首。调子永远跑偏,像一只喝醉了的鸟在试图飞直线。她自己也不在乎走音,一边揉面团一边哼,哼着哼着就飘到天上去了,然后笑嘻嘻地叫我,小星星,帮妈妈看着炉子。
我已经很久没唱过这首歌了。可在白羊宫的厨房里,听着雨声,揉着面团,它自然而然就从嗓子里溜出来了。
跑调。当然跑调。
但厨房里只有我、一只羊、和一堆面,没人会嫌弃。
噢,等等。
我低头。
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,蹲在灶台旁边,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我。确切地说,是盯着我的手。确切地说,是盯着面团。
"等一下。"我告诉它。"还没烤好。"
"咩。"
"你可以等。你都等过一整场封印修复了,一块蜂蜜饼等不了?"
它打了个喷嚏,但没有离开。它的耐心显然只对穆先生有效。
蜂蜜饼烤好的时候,满厨房都是甜味。金黄的边缘,微微鼓起的表面,蜂蜜的焦香混着面粉被烤熟后那种温暖的气息。
我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天呐。
蜂蜜饼就是蜂蜜饼。它不会因为我的小宇宙受损就变得难吃,也不会因为我没法用星光打怪物就突然变咸。它是面粉和蜂蜜做的,不是小宇宙做的。只要我的手还能揉面,它就永远是甜的。
这个认知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哭。
我没有哭。
我把剩下五块放进布包里。
羊跟在我后面,尾巴晃得像个打拍子的节拍器。
修复室的门半开着。我侧身进去,看见穆先生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块修复好的护身符碎片。
碎片被修得很好。裂纹几乎看不见了,银白色的表面在暗淡的天光里微微反光,像一颗被仔细擦亮的小星星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把碎片收进掌心。
"蜂蜜饼。"我把布包放到桌上。"是刚烤的。"
"谢谢。"
他拿了一块。
羊立刻凑过来,用脑袋拱我的裙角。
"不许。"我说。"今天没有你的份。你刚才盯面团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你的企图。"
"咩。"
穆先生低头看了看羊,又看了看我。
然后他从自己的那块蜂蜜饼上掰了一小角,放在掌心。
羊毫不客气地叼走了。
"穆先生。"
"嗯?"
"它会得寸进尺的。今天一小角,明天它就要一整块,后天它就要坐在你的位置上喝茶了。"
"也许。"他弯了一下嘴角。"但它也辛苦了。在旧神庙里,它毫不犹豫地从高台上跳下去,叼住了星钥。"
我看着那只嘴里叼着蜂蜜饼、表情极其满足的羊。
它半边毛还焦着。鼻尖上被黑雾燎过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撮新毛,颜色比别处深一点,像一块补丁。它蹲在穆先生脚边,嚼着蜂蜜饼,尾巴还在晃。
叛徒。
彻头彻尾的叛徒。
可它的尾巴在晃。
我叹了口气。
小宇宙受损了。银纹变成了一道疤。我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圣斗士了。
可蜂蜜饼还是甜的。雨会停的。羊虽然很讨厌,但它那天确实从高台上跳下去叼住了一颗星星,这份胆量我得承认。
而穆先生还在这里。
他没有抽开过我的手。虽然指尖在发抖,但他没有走。
"穆先生。"
"嗯?"
"明天还给你烤蜂蜜饼。"
他没有抬头,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。
"好。"
窗外,白羊宫的雨还在下。可厨房里还剩三块蜂蜜饼,灶台是暖的,羊在打瞌睡。
而我手腕上那道安静的银色浅痕,在暗下来的天光里,好像微微亮了一下。
也许是错觉。
也许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