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何况,他看起来明显不想离。
“签字。”林照鹿把笔递给薛昔年。
那滴泪终于滑落,薛昔年一句话都没说,他害怕开口之后,林照鹿会更讨厌他。
递完笔,林照鹿的头始终低垂着。她也没敢看薛昔年的表情。
看着申请提交完成,她拿起椅子旁的拐杖,起身时还晃了一下。薛昔年要去扶,被她下意识躲开。
“好了,我走了。”毕竟还不熟练,走了几个小时,林照鹿的手和腿已经有些脱力。
“你不用送我,我回医院,你应该还要加班。”
沉默。
“到时候证可能得麻烦你帮我寄过来,毕竟你也看到了,我的腿不方便。”
还是沉默。
身后的男人久久沉默着,一言不发。
林照鹿本想对他挥挥手,左手刚抬起一点,才发觉自己没办法做出这个潇洒的动作。
必须拼尽全力,才能让瘸了条腿的自己站稳。
于是她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回头。
就这样一瘸一拐走到路边,打了个车,消失在薛昔年的视线里。
“……我还想听你,喊我一声昔年。”
男人轻声的呢喃,没有被任何人听见。
“那是你妻子?”林照鹿走后,工作人员还有点不相信。
“帅哥,你长成这样,还能被甩啊。”
薛昔年在面对其他人时,总是一幅礼貌的样子。可除了林照鹿,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走心。
“她不要我了。”
不知道说给工作人员听,还是说给他自己听。
“那个,方便问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吗?她的长相看起来和你好像……有点差距啊……”
工作人员说的比较委婉,林照鹿只是普通长相,放在人群里一点都不出众。
薛昔年的帅都带上神圣感了。
“她比我好的多,各个方面。”
男人脸上露出了惨淡的一抹笑容,从林照鹿清醒到现在,他好像活在一场梦里。
……
第二天,林照鹿百般拒绝之下,薛昔时还是准时开着车到医院楼下接她。
“哟呵!这不是我们鹿大仙吗?几天不见,献祭了一条腿啊!”
幸好林照荼没来现场,不然听到薛昔时这句话,准得狠狠拧一拧他的耳朵。
薛昔时也知道林照荼不在,说话放肆了很多。
他从五岁开始就一直住在林家,因为性格太皮,姜斩议想让他接受传统文化氛围丰富的林家的熏陶。
林照鹿的父母并不是什么有钱人,充其量算得上小康家庭。父亲经营茶叶茶壶店,卖些茶叶古玩,偶尔写写字画,自己做几只茶壶;母亲则是茶道老师,专门教茶艺和一些社交礼仪。
但林家家风一向自由,对孩子没有过多的约束,所以林照鹿和薛昔时才能是这么一个性格。
薛昔时比林照鹿大一岁,比林照荼小一岁。卡在两人中间,他不敢对心爱的荼荼姐嘴贫,只能欺负欺负小一点的林照鹿了。
“找死啊!快搬东西,等会还得去公司里收拾呢。”
林照鹿顺手往薛昔时背上一肘。她和薛昔年离婚,影响不了和薛昔时的关系。
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,早就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了。
“真离了?”薛昔时嘴贱归嘴贱,动作还是很贴心的。把林照鹿抬上车,他随口一问。
“嗯。”林照鹿没什么其他反应。
薛昔时也存了点帮林照荼先探探情况的意思,看到林照鹿这样,他也心酸了一下。
“离得好!”
“嘟”一声喇叭,坐在后座的林照鹿着实被这小子吓了一跳。
“薛昔时你是不是有病啊!”她忍不住一声怒斥,“好端端的按什么喇叭,吓我一跳……”
“这不是夸奖你嘛!我也觉得,早该离了。”
“谁家丈夫把妻子外派两个月啊,换句话说,昔年哥就不想你吗?要是我,别说两个月不见荼荼姐,两天不见,我就想的抓心挠肝……”
“薛昔年和你可不一样。”脱口而出的一句话,林照鹿愣住。
人的习惯没办法一下改掉,她还是下意识维护着他。
从前,所有人都在否定他,她就一遍一遍肯定他存在的意义。
路途后半程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到公司门口,已经有很多员工得到消息,此时纷纷围在门口,等着他们认定的林总监回来。
看到林照鹿真真切切伤得不轻的腿时,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薛昔时帮忙理东西去了,林照鹿的腿动不了,手还能动。她收拾着自己的桌面,能感知到周围这些老员工落在她身上炙热的目光。
在年轮集团还只是一个小公司的时候,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是朋友,怀揣着一样的梦想。
如今一部分走了,一部分还留在这儿。他们无一例外见证了她与薛昔年相爱,甚至参加了他们的婚礼。
门口一个身影走入,感慨万千的员工们一齐回头,在看到来人时,不免都露出或厌恶或仇恨的目光。
夏凝一,如果没有这个女人,林总监也不会走。
走进办公室的女人略抬一下头,见到周围人敌视的目光,又飞速把头低了下去,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办公室。
林照鹿看着她走入了自己二十二岁时,曾经待过的秘书间。
正好,夏凝一今年也二十二岁。
那时的她大学毕业,进入职场闯荡,在清一色黑白灰西装中独穿一身淡绿色的职业装,就这样撞入薛昔年的心中。
夏凝一也穿着绿色的西装,只不过是深绿,而且她长的,比自己好看的多。
她的家庭给了她托举,否则现在的年轮集团,可不像林照鹿当年那样好进。
没有人能一直保持二十二岁,但总有人二十二岁。
林照鹿知道,自己不应该讨厌她。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正是想干出些成绩的年龄。
是薛昔年,选择了她的方案,她却要接受全公司人的敌意。
但从感性上来说——
林照鹿贪心地想,她也得偶尔有那么一点不理智的权利。
不为了薛昔年而伤感,此时的林照鹿更像一个母亲,爱心小熊是她的孩子。
——夏凝一是杀死那只小熊的罪人。
她心中还是有些埋怨,那是她最爱的作品。
沧海桑田,无论是小熊,还是属于她的薛先生,似乎都在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中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也许很快就能释怀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释怀。
某种程度上,林照鹿厌恶现在脑中不受控制的想法。她清楚地意识到,这是在针对二十二岁的自己。
女人的指甲,已经无意识掐进掌心,深深嵌进了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