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公司的那一刻,林照鹿福至心灵。微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中咯噔一声。
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,她一直在为薛昔年完成他的梦想。
尽管这一直是她想做的,可无论如何,她总是赋予了它一个又一个“别人”的名义,妄图逃避自己内心那个不断放大重复的声音:
为什么不自己试试呢?
把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,未免太被动了些。
世俗总是在定义女性,常年的规训告诉她,自己闯出一片天是极其艰难的一件事。
可林照鹿,你扪心自问,你难道不想试试吗?
答案明明呼之欲出,你当然想啊。
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事业,她不愿看着它就这样消失。
——离开薛昔年,不就是源于此吗?
毋庸置疑,她是疯狂的。
想到这种可能性,林照鹿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她对命运有一种奇妙的预知感。站在风中,支着拐杖的女人那双如同林中小鹿一般有生命力的眼睛里,闪着兴奋的光。
冥冥之中,她林照鹿的命运,将在此刻发生重大的改变。
从此腿上的伤,会成为她的勋章。
于是,公司门口薛昔年递来的财产分割协议,变成了野心家极好的跳板。
……
今天的太阳太刺眼,离开林照鹿,重新开始失眠的薛昔年不免用手遮了一下头顶的阳光。
车前一直摆着一只爱心小熊,直到今天开车来公司递协议时,薛昔年才又重新发现了它。
它长时间地坐在那儿,存在感居然变得那么低。
低到提交离婚申请后,薛昔年才猛然惊觉,以后再也不会有和林照鹿一起拉着这只小熊左右两只手的时光。
自从遇到林照鹿后,薛昔年的失眠奇迹般好了起来,只要有她在,他的心跳都变得平缓。
在这样冷漠的环境里长大,林照鹿是他唯一的光。
他记得自己的学生年代,每天中午,他总是为了多做两道题,不去食堂节省时间,在教室里啃面包。
而每天,高三教学楼前都会路过一个蹦蹦跳跳、活力满满的女孩。
她梳着马尾辫,辫子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形状。薛昔年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,她在红墙旁蹲着唱歌给蚂蚁听。
“……是不是我唱的太难听了,它们怎么都跑了?”
连薛昔年自己都没注意到,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。
他很想告诉她,不是的,她唱的很好听。
学生时代是薛昔年最自卑的时期,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自己如竹子般的韧性,在风吹雨打中抽枝发芽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将自己的情感表达的那样可爱。林照鹿像他被规定好的人生中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闯入者,在他自卑敏感的十八岁,暗恋着这样美好的林照鹿。
林照鹿喜欢穿绿色的衣服,而他因为她,爱上了翠绿的竹子。
许多年后,有人问薛昔年,作为一个企业家,爱竹好像并不常见,他只是笑着回答,那是他成为企业家之前的爱好了。
也是在那样一个四面八方都是不友善声音的会议里,在作为不受宠爱,无人关注的薛家大哥,被刁难的情况下,二十二岁的林照鹿成为了他的英雄。
他永远记得那时站出来的林照鹿,身上闪着柔和的、白色的光。
她独自一人,面对其他人几乎是攻击的提问。
他们质问薛昔年,玩具市场已经饱和了,他要去哪里寻找市场。
林照鹿淡然地说出了能够让薛昔年记一辈子的话:
“谁说只有小孩子,才可以玩玩具。”
说完,她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,看向薛昔年:
“大人也可以,这没什么丢脸的。”
薛昔年手边的小熊,就这样用两颗纽扣眼睛,定定地看着他。
他愣了一下,拿起小熊,与它对视。
许久,薛昔年长叹了一口气,将小熊放了回去。
他也没有办法。
如果他有强大的家庭背景作为依靠,也许自己可以很任性地继续这样运作下去。
但显然,他不行。
他只是不愿意让这个家散掉而已。
……
“我不要股份,给我折现。”
小熊说话了,发出的是林照鹿清脆的声音。
“你觉得亏的话,折百分之八十,打到这张卡上,公司股份我不要了。”
利落的两句话,打断了薛昔年的思绪。
她回答的那么干脆,没有留一点情。
三十年来,薛昔年第一次怀疑,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。
他久久地望着林照鹿的侧脸,半晌,挤出来一个“嗯”。
所有见到他们的人都说,林照鹿并不是很美的女孩。
如果非要说,林家大女儿长的更有气质。
自己大概是被她蛊惑,情深至极。薛昔年真心实意地觉得,这是他见过的、最漂亮的侧脸。
只是侧脸的主人,在下一秒果断抽身离去。
他的爱,就此陷入坟墓。
*
林照鹿手心的协议被攥得滚烫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来试试看吧,如果只停留在不甘的阶段,没有人愿意同情。
当一个别人眼中不理解的怨妇,还是一颗冉冉升起的业界新星。
林照鹿知道自己应当如何选择。
走自己的路,注定不会轻松。
没有时间为死去的婚姻而悲伤,她披上外套,撑起拐杖往外挪动。
现在她要做的,只有向前看。
——潇潇洒洒地成为,真正的“林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