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,一楼客厅落地窗前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,月光透过窗户,照在客厅两人的身上。
宋矜度的笑意更浓,在月光下的他没有白日里那样冰冷锋利,也许在惨淡的光中,他天生的疏离也能被稀释一些。
“行,我去给你拿。”
林照鹿咽了口口水,倒回冰箱前,从里面拿了一根和自己手上一样的冰棍。
“喏,给你。”
冰冰凉凉的冰棍被放在宋矜度的掌心,他跟在林照鹿身后溜达,一起走到一楼的外阳台里。
林照鹿在木质台阶上蹲下,柔软的棕发被微凉的晚风吹起。
宋矜度犹豫了一下,也学着她的样子,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“哼哼,小宋啊,给你吃了冰棍,明天别和我爸妈通风报信啊。”林照鹿还是有点不放心,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她半夜爬起来吃冰的,别说她现在才二十六岁了,就算六十二岁,照样得挨顿训。
她的肠胃实在不太好,小时候就经常拉肚子,所以在这点上,家里人管得格外严。
“知道了。”嘬了一口甜甜的冰棍,宋矜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。
不远处,月亮挂在天上,今天好像格外圆。
在林照鹿回卧室后,宋矜度从楼上下来过一次。
林父和林母在厨房里倒水,他本不想偷听他们讲话,无奈离得太近,隔音也不好,所以他全部听到了。
“我和你说啊,明天也别问小鹿离婚的事,听到没有?”林母拿起热水壶,往玻璃杯里倒水。
“知道了,我又不傻。”林父语气乍一听有些不耐烦,但仔细品味,又带着点嗔怪。
“她现在那么忙,工作又累又受罪,不过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,小孩想干就让她干,我们绝对不能提她的伤心事。”
“我晓得的喂,小鹿是很有主见的孩子,既然她决定离婚,说明已经想好了。”
林父叹了口气,接着说:
“昔年那孩子吧,其实也不坏。我是觉得,他不可能辜负小鹿的。”
“不过,现在呢,他们也离婚了。无论他是好是坏,那都是别人家的事,我们管不着。”
“小鹿自己放下了这些,再去提也没意思了。归根结底,小鹿才是我们的孩子,她开心就好。”
宋矜度站在楼梯口,身体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。
就连他这样生性冷漠凉薄的人,听到这些话,也无法做到一点都不动容。
上学的时候,班主任总是反复强调着,你们的家长是多么伟大,要好好孝顺他们,像他们对你一样,爱着他们。
宋矜度做到了,他长大之后真的把父母对他的那一套完美移到了父母身上。
宋星辰根本不稀罕他这个儿子的关心,秦女士完全见不到人,满地球打飞滴。
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,亲耳所听,给他神笔马良般的想象力,也想不到天下有这样爱孩子的父母。
他是独生子,按道理来说,应该独享全家的关爱。
父母给他的,只有钱和自由。对于普通家庭的人来说,钱是稀有资源,也许就意味着爱。
宋矜度知道,有钱有自由,比起很多家庭来说已经算好的了。
所以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抱怨。宋矜度从来不向别人卖惨。
可林照鹿,和林照荼,作为普通小康家里的两个女儿,得到了家人全心全意宠溺的关爱,和适当的托举。
她独立又温和勇敢的人格,原来是这么来的。
在那一刻,只有一秒,宋矜度突然觉得,自己像是一只住在别人家、偷窥他们幸福的老鼠。
但也只有那一秒钟的触动,随后,拿到客厅桌子上杯子的他恢复了平时高贵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林照鹿有没有体会到林父林母的用意,也许她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爱着。
阳台上,宋矜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照鹿,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些破绽。
她今天看起来格外幸福,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尖锐,总是和他互怼。
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遇到困难,就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的人。
凉风吹拂下,林照鹿想到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宋矜度,你知道吗,就我们俩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之前荼荼姐和薛昔时也在这里待过。”
她陷入自己的回忆,那个时候林照荼高三,薛昔时和她都是高二。
二楼的厕所一直被林父占着,林照鹿等不及了,只能来一楼上厕所。
她蹑手蹑脚从楼梯上下来时,发现一楼的外置阳台站着两个人。
林照鹿记得,那也是一个夏天。
女孩咬了一口手中的冰棍,若有所思地把左手背到身后,整个人不自然地扭了一下:
“荼荼姐穿了一件宽松的无袖背心,外加一条到大腿的短裤;
“薛昔时还穿着他那条丑死了的老头衫,长裤、光脚。”
“我那个时候啊,悄悄站在厨房门口,透过玻璃看他们。”
“他们在说什么,我没有听清,只知道薛昔时脸挺红的,荼荼姐倒是还好,只是笑着看向他。”
“后来,我觉得我不应该在那个地方偷听,就回去了。”
林照鹿释然地笑了笑,她的高中其实没有宋矜度想象的那么热闹。相反,孤独一直是她人生的底色。
“这件事居然记了那么久……那天之后,我好像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,为什么每天我上床后,荼荼姐总让我先睡了。”
很奇怪,宋矜度觉得自己应该算情商极低之人,完全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别人话里的言外之意。
但是现在,他居然能感觉到林照鹿隐隐约约的失落。
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尽管林照荼和薛昔时对她都很好,他们两个的关系很明显更亲密一些。
单独行动的人,往往到最后会变成林照鹿。
林照鹿也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要和宋矜度说这些。
先不说他这大少爷乐不乐意听了,就算真听进去,他也不能理解吧。
在少年时期成长的地方聊天,总能想起各种各样学生时代的趣事和遗憾。
林照鹿其实真的挺好奇,她和宋矜度就差了一届,为什么两个人对对方毫无印象,就像生活在平行世界一样。
然后在将近十年后的今天,两个人又变得那么熟稔了。
如果在高中的时候,也有这样一个人陪自己玩——
算了,还是别这样吧,宋矜度那时一定很拽,没有经过职场的磨炼,自己未必受得了。
深夜每个人都会变成诗人,体内的文艺细胞在十一点后疯狂苏醒。
宋矜度把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,归结于今天太兴奋,精神出了点问题。
身旁的女人似乎露出了些笑容,林照鹿半蹲在台阶上,轻轻叹了口气:
“哎,宋矜度,前几天你出院没通知我,我还挺难过的呢。”
她用了开玩笑的语气,声音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心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