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屏的“滚”和“骗子”,和从前的反应大相径庭。
难过要放在会议结束之后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。
林照鹿面不改色,根据观众提到的其他细节,回答了第二个问题:
“我们的设计完全是原创,也不存在抄袭的问题,若有雷同,暖予的法务必将追究到底。”
在这一点上,她态度需要坚定一些。
不是谁泼别人脏水谁就有理的,在这种问题上,林照鹿但凡动摇一点,整个公司就完蛋了。
最关键的两个问题回答后,直播间的气氛缓和了一点,她往左上角看去,在线人数已经十万多了。
吃瓜之心人皆有之,更何况这还是个现场直播。
有理有据的发言越来越少,取代而之的是情绪化的谩骂,铺天盖地难以直视的文字刻在林照鹿的眼里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浸在柠檬汁里的手捏住,喉咙里也像被塞了棉花,发涩发苦。
“好了,暂时先回答这些,谢谢大家的收看。”
更残忍的是,因为她是最后一个上台的,中间没有回座位休息的时间,紧接着公布结果,然后闭幕。
整个过程,林照鹿浑浑噩噩,脑中出现的任何声音都是模糊的。
她好像被推入大海,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传入耳中,听不真切,也看不真切。
工作人员让她站在哪儿,她就乖乖走过去。
果然,前两天的预感都是对的。
……为什么没再多检查一下呢?
再努力一点,再仔细一点……
好累,身上像被抽掉了一条筋一样疼。
明明不是她的问题,原本质量就是合格的,如果这些新闻早一点爆出来,其实她可以很轻易地解释。
暖予的公关不是吃白饭的,只要给她一点时间——
也许对方的目的,就是不给她缓冲的余地吧。
心和身体一样,一起凉了下来。
耀眼的灯光照到脸上,起初她觉得,这应该是为她加冕的荣耀。
而现在,亮的晃眼的光打向她,林照鹿觉得自己像即将锒铛入狱的罪犯,一束简单的光就能照出她身上的丑恶。
耳边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,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脑中突然浮现出前一段时间天天跑业务的场面,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,她穿梭在饭店与公司之间,只有在人行横道上仰望天空的几秒内,才能体会到久违的自由。
那时虽然很累,空气却是香甜的。
每一缕风,吹过她的脸颊,带着梦想的味道。
梦划过夜空,变成流星坠落,带来一道狰狞的尾迹。
随着“嗖”一声,她感觉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破碎了。
彻彻底底地碎裂,变成一片一片的残骸,落进无尽的深渊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等待结局,只知道,她默默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观众对于新产品的印象差到了极点,来的时候,主办方把她安排在了中心的位置,原本闭幕式也是一样的。
只是在她往舞台上走时,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袖,要将她往最边缘拉。
“林小姐,站在这儿吧。”
林照鹿的心又是一阵疼痛。尽管很早就清楚,这个圈子就是那么现实,但当棍棒真的落到自己肩头,她无法做到不动容。
现在她的位置,会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,也许比那更差。
连轴转的一个礼拜,无数次向自己并不认可的事物低头,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。
林照鹿最不能接受的,是过了四年,自己居然没有任何长进。
“松手。”
一个低沉的、强压着怒火的声音从身边响起,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。
“她原本就该站在那里,谁都不能抢她的位置。”
宋矜度的呼吸很急促。他一路狂奔,还是没能赶上发言环节。
“但是……领导说调整过了……”礼仪战战兢兢,她也只是一个打工人,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。
宋矜度还想再争些什么,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,林照鹿的手搭了上来,随后轻轻的、握着他的手腕,将他的手按了下去。
他亲眼看着那双曾经跌入谷底、也依旧闪闪发亮的眼睛,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无光。
“知道了。我站旁边吧。”
就算到这种时候,她还是不愿意为难无辜的员工。
林照鹿太善良,这是她永远的软肋。
正是因为她经历过独自一人住出租屋奋斗的时光,也曾嫁入豪门,才能体会到这世间每一面的不易。
所有不容易都被她一个人背负,那么幸福呢?
谁在替她幸福?谁来体会她的不容易?
二十二岁,独自来到一家还未展露头角的公司,意气风发地为薛昔年的梦想争取各种机会;
二十三岁,穿梭在各大负责人中,不免被几个混账东西骚扰,也曾在所有饭局结束后默默抹眼泪;
二十四岁,结婚,正式成为总监,背上整条流水线的责任,不能有任何松懈;
二十五岁,看着丈夫态度动摇,明明自己也还年轻,却因为新来的实习生的态度怀疑自己没能坚守初心;
二十六岁,断腿,离婚,创办公司,被灌酒,被刁难,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——
她的后路,都留给了需要帮助的人。
那么,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,自己应该怎么办呢?
她是世人的谈资,大家对她的婚姻津津乐道,对她的事业评头论足,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,也许自己的孩子因为林照鹿而获得了免费的餐后水果和饮品。
好像从来没有人关心过,她在车间出事的时候,被硬生生砸断了右腿的骨头;她离婚的时候,被各大媒体肆意造谣;她创办公司,拉投资的时候把酒当水喝,脖子上并没有爱人送的项链,而是被烟头烫伤的疤。
明明她也只有二十六岁而已。
林照鹿很怕疼,这是宋矜度从薛昔年那儿听来的。
但她同样勇敢又坚强,哪怕咬碎牙齿,也不会在这种时刻流泪呻吟。
没有人在意人群边缘的林照鹿,败者不需要同情。
宋矜度却莫名想冲上台,将她带回安全的地方。
——只有他们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