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最近总是做梦。不是那种完整的、有头有尾的梦，是碎片。白色的光，红色的花，灰蒙蒙的雾。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他面前，穿着黑色的衣服，笑嘻嘻的，话很多。沈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，但他的声音很好听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，低低的，暖暖的。沈默想看清那个人的脸，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，梦就断了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，心跳得很快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翻了个身。枕头上有一种味道，不是洗衣液的味道，是咖啡的味道。他不喝咖啡。不，他喝。他每天都喝，美式，大杯，在那家叫“归处”的咖啡店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家店，只是每天下了班，脚会自动往那个方向走。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走到吧台前，说“美式，大杯”，然后坐在窗边，喝完，走人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枕头上会有咖啡的味道。

他坐起来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早上六点半。他今天不用值班，但他还是起床了。他穿好衣服，洗了脸，出了门。街上人很少，空气凉凉的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。他走在人行道上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到了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像鹅卵石。他不记得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，也不记得是从哪儿来的。但他没有扔。他握着那块石头，感觉到里面有微微的搏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和他的心跳合上了同一个节奏。

他走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，门刚开。透过玻璃窗，他看见那个老板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擦咖啡机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。沈默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推门进去。

门铃响了一下。那个老板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目光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
“美式？”老板问。

“嗯。”

老板转身去做咖啡。沈默站在吧台前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人做咖啡的动作很快，很熟练，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不太稳。不是紧张的那种不稳，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
咖啡做好，老板放在吧台上。“十八。”

沈默扫码付款，端起咖啡，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他一直喝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，但他总觉得这家的美式比别人家的苦。不是豆子的原因，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他端着咖啡坐到窗边，看着窗外。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有赶着上班的，有送孩子上学的，有遛狗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吧台后面那个人身上。那个人正在给另一个客人做咖啡，低着头，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。沈默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，喝了一口咖啡。苦的。

坐了二十分钟，他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经过吧台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动不了。那个老板抬起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老板问。

沈默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问，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了。

“来。”

他推门走了。门铃响了一下，店里的热气涌出来，扑在他脸上，温热的。他站在门口，停了两秒，然后往医院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透过玻璃窗，他看见那个老板站在吧台后面，正看着他这个方向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上了，那个老板先移开了眼，低下头继续擦杯子。

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人低头的姿势，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疤有点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，隔着衣服，那道疤安安静静地躺着，不红不肿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它疼。不是真的疼，是很深很深的、藏在骨头里的那种疼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，想出来，出不来。

他转身走了。口袋里的石头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
下午，沈默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，姜医生坐到了他对面。

“你今天不是休息吗？”姜医生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怎么来医院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