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言把咖啡放在吧台上。沈默扫码付款，端着咖啡走到窗边，坐在小周护士旁边的椅子上。小周护士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凉透了的拿铁。

“沈医生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
沈默转过头来看她。

“你最近老往这边跑，”她说，“为什么？”
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你还来？”

沈默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“你觉得我应该知道？”

小周护士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默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困惑，有迷茫，有她自己熟悉的东西——七百年前，沈惊寒站在黄泉路边，看着谢不归的背影，也是这个眼神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天都要来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陌生人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那个人的旁边会觉得安心。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。现在他又要重新想一遍了。

“我觉得，”小周护士说，“你应该来。”

沈默看着她，没有追问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然后继续喝。小周护士看着他的侧脸，想起以前他喝第一口的时候也皱眉，但从来没换过别的。她问过他为什么，他说不知道，就是觉得应该喝这个。有些选择，脑子不记得，身体记得。

沈默坐了二十分钟，喝完咖啡，站起来往门口走。经过吧台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许言一眼。

“明天还开门吗？”他问。

许言愣了一下。“开。”

“哦。”

他推门走了。门铃响了一下，店里的热气涌出去，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。许言站在吧台后面，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，心里那个洞又疼了一下。林栖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许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？”

许言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一个常来的客人。”

林栖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她想说：他是你等了七百年的人。他是你替他挡过剑的人。他是你说过“跟你一起活就不难”的人。他是你每天站在吧台后面等着、从门口路过、终于走进来的人。她什么都没说。她低下头，笑了一下。

“对，”她说，“一个常来的客人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后面的小厨房里，关上门，靠在门上，闭上眼。她想起老头把她送入轮回时说的话：你可以陪在他身边，但你不能告诉他。他必须自己想起来。她睁开眼，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，灯光刺眼，她的眼眶红了。七百年了。她等了他七百年，从一盏灯笼变成了一个人，从鬼市走到了人间，从黄泉路边站到了这间咖啡店里。她终于站在了他身边，但她什么都不能说。她只能看着他每天站在吧台后面，看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来，心跳加快，然后低下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只能看着他每天擦咖啡机、做咖啡、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人。

窗外，沈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。小周护士坐在窗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手里的拿铁已经完全凉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沫，奶沫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拉花，没有图案，只是一层白。她以前不是人，是一朵花，长在黄泉路边。她开过七百年，看过无数魂，看过无数离别，看过两个人站在那里，谁都不说话，但谁都不走。她以为她看够了。但现在她又坐在了这里，看着同样两个人，重新走一遍那条路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久。但她知道，她会一直看下去。因为她是彼岸花，她的根在黄泉路边的土里，那个地方，那两个人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