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发现那块石头在变。
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石头放在口袋里，每天摸着都是一样的——凉的，滑的，有细细的纹路。但那天从纺织厂回来以后，他摸到石头的时候，觉得它比以前热了一点。不是烫，是温的，像是有体温。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掌心里，看着它。石头是黑色的，表面有银白色和暗红色的纹路，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那些纹路以前是死的，凝固的，像干涸的河床。但现在它们在动。很慢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爬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
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小周护士说的话。“你胸口有一道疤。那是剑伤。七百年前，你替一个人挡了一剑。”他不记得那件事，但他记得那道疤。从小就有的，不疼不痒，但一直在。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，隔着衣服，那道疤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，石头的纹路在动，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

他把石头收起来，出了门，往咖啡店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许言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给一个客人做咖啡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很熟练，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紧张的那种抖，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
他推门进去，门铃响了一下。许言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。

“美式？”许言问。

“嗯。”

许言转身去做咖啡。沈默站在吧台前，没有看手机，没有看窗外。他看着许言的背影，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在发抖，但做出来的咖啡还是和平时一样——油脂层很厚，颜色是深褐色的。许言把咖啡放在吧台上，推到沈默面前。

“十八。”

沈默扫码付款，没有端起咖啡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出那块石头，放在吧台上。

许言看着那块石头，手指动了一下。“你又去纺织厂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默看着他，“但它变了。”

许言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石头在吧台上安静地躺着，黑色的表面上有银白色和暗红色的纹路，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那些纹路在动，很慢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许言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头晕。不是眩晕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，要把他的意识拉进石头里。

他伸出手，碰了一下石头。石头是温的，和沈默说的一样，像是有体温。他碰到石头的一瞬间，那些纹路猛地亮了一下，暗红色的光从石头的表面渗出来，照在他的手上，把他手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。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
不是梦，是很清晰的、像是记忆的东西。他看见一条路，灰白色的，看不到尽头。路边开着红色的花，红得刺眼。有两个人站在路上，一个穿白衣，一个穿黑衣。白衣的那个背对着他，看不见脸。黑衣的那个面对着他，笑嘻嘻的，话很多。他想看清黑衣人的脸，但画面忽然碎了。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站在吧台后面，手还按在石头上。沈默正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光，是那种很紧张的、像是在等什么结果的光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沈默问。

许言看着他。“一条路。灰色的，看不到尽头。路边有红色的花。还有两个人，一个穿白衣，一个穿黑衣。”

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许言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昨天晚上。睡觉的时候。”沈默看着那块石头，“不是梦。是石头给我看的。”

两个人看着那块石头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，门铃响了又响，但他们谁都没有动。许言站在吧台后面，沈默站在吧台前面，中间隔着一块石头和一杯咖啡。

“沈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吗？”

沈默看着他。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那些画面是真的。”
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怕的不是画面是真的。”
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
沈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怕你想起来以后，会后悔。”

许言的手指动了一下。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认识我。”沈默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上辈子你替我挡了一剑，死了。这辈子你又因为我去了纺织厂，看了那道裂缝。我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，但我觉得，你遇到我以后，就没过过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