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鬼市回来以后，许言一直在想那盏灯。他想起林栖脖子上的那颗珠子，透明的，里面有一点幽蓝色的光，很弱，像快要灭了的烛火。他想起她说“我是灯笼”的时候，声音是平静的，但眼睛里有光，是那种藏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光。他想起她在咖啡店里的每一天——擦桌子、做咖啡、收银、和他斗嘴。她做了三年一个普通店员会做的所有事，但她不是普通人。她是鬼市那盏灯笼，在黄泉路边照了七百年，照着他和沈默的每一次相遇和离别。

第二天，许言到店里的时候，林栖已经在擦桌子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，头发扎成一个马尾，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。和每一天一样。许言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“许哥？”林栖转过头来，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，“你怎么不进来？”

许言走进去，把包放下，系上围裙。他没有去开咖啡机，而是走到林栖面前，站定。

“林栖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的灯，快灭了。”

林栖的手停在抹布上。她看着许言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是什么事都没有。

“你知道了。”

“我在鬼市看见了。”许言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老头说，灯快灭了，你们得快一点。我问沈默，那是什么灯。他说，是林栖。”

林栖低下头，把抹布放在桌上。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颗珠子，珠子里的幽蓝色光在微微跳动，很弱，像一只快要死去的小动物最后的呼吸。
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许言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栖的声音很轻，“可能一年，可能一个月，可能明天。”

许言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栖，看着这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年的女孩子，看着她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，看着她脖子上的那颗珠子，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藏得很深的疲惫。

“你不怕吗？”许言问。

林栖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消失。”

林栖想了想，然后笑了。“我是灯笼。灯笼的命就是亮着，灭了就灭了。没什么好怕的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看着许言的眼睛，“但我怕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怕你们还没想起来，我就灭了。”林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怕你们还没找到彼此，我就看不到了。怕你们还没走到最后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
许言伸手，在她头顶拍了一下。“我们已经想起来了。”

林栖愣了一下。

“在鬼市，我和沈默都想起来了。”许言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记得所有的事。鬼市，黄泉路，彼岸花，沈惊寒，谢不归。我都记得。”

林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许言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止都止不住。她是灯笼，她不会哭，但她现在是人了。她等了七百年，等了七百年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“真的？”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
“真的。”

林栖低下头，用手背擦眼泪，但越擦越多。许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一张递给她。林栖接过去，捂在眼睛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你别哭了。”许言说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你眼泪都滴到地上了。”

“那是水。”

许言笑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，忽然觉得心里很暖。七百年前，她是一盏灯笼，挂在老头手里，幽蓝色的光照着黄泉路，照着他和沈默。她不会说话，不会哭，不会笑，只是一盏灯。现在她会哭了。为了他哭的。

门铃响了一下。沈默走进来，看见林栖满脸眼泪，许言站在旁边递纸巾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走到吧台前，放下那块石头。

“她的灯，能救。”沈默说。

林栖抬起头，看着沈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