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处临近州府,一进城便知繁华,客栈比那处驿舍好上数倍。因着腿伤,又是女眷,她住在一处独立的小院,与龙骧卫众人分隔开来。
裴月溋不晕车马,但今日折腾了太久,胃中翻江倒海不好受,晚饭都没用多少。给足腕上过药,早早地便歇下了。
床榻柔软,被褥暖和,她原以为能一觉舒舒服服睡至天明,谁知不过两个时辰,口中干渴,她迷蒙着睁开睡眼。
眼眸睁开的刹那,裴月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,睡意全失,猛然坐起了身。
——她的足腕上,纠缠着一只冰凉的手。
似游蛇吐信,教人不寒而栗。
裴月溋眼皮一跳,唇齿干涩,喉间挤出声音:
“阿兄。”
门窗紧闭,又无灯烛,坐于床尾的黑影散发着沉沉的苏合香气。
黑影颀长,面容隐于黑暗之中,唯见其轮廓,莫名地有几分森森鬼气。
裴月溋神色镇定,露出个笑来,“阿兄怎么来了?”
“怎成了这副可怜模样。”
一声似叹似怜,只觉音色孤清,如寒弦轻响,听不出喜怒。
他不高兴。
还是极其、非常。
在他身边这些年,裴月溋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,无需判断推测。她跪坐起身,朝他的方向靠去。
柔软的指尖触碰到那只冰凉的手,熟稔地贴近他,直到靠在他的肩头:“是谁惹阿兄不悦了?”
披散下来的长发与他的落在一处,不分彼此,一如从前。
这样的姿态无疑取悦了来人。觉察到凝结的气氛微融,裴月溋紧绷的心弦霎时松解,浅浅松了口气。
慕容持:“见了我,就这般紧张?”
裴月溋一言不发,仍靠在他身边,额发轻蹭。
慕容持低低笑了几声,长指顺过她的发丝,又渐缓上移,触碰到她的脸颊。
“你啊……”
指尖拨开了她的唇瓣,裴月溋闭上双眼,顺从地张开唇齿,任由他将一颗药丸推入其中。
苦涩在舌面上迅速泛开,饶是她早有准备,也不由得皱眉欲吐。偏生那只手强硬地掌控着她的下颌,拇指指腹重重地摩挲在她的唇瓣上,叫她只能生生咽下。
极度的苦涩引起一身战栗,喉咙隐隐作呕,她却不敢张口,齿根紧咬,生生忍住。
直到确认她彻底咽下,完完全全地品尝到了这般滋味,慕容持才慢条斯理地放开了手,拭去她眼角泛处的泪花。
“真可怜。”
慕容持缓慢开口:“真可怜,是不是?让我猜猜,我家阿莺心中在想什么……”
他轻点着她的眉眼,似是触碰着心爱的珍玩:“恨我?”
话音吐出的瞬间,周遭的空气都无端寒了几分。
恨么?
裴月溋捧住他的手,将脸颊贴在他的手心,低声道:
“恨阿兄不疼我了。”
慕容持轻抚着她的长发,动作温和,却显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。
如谈笑般,男人随口道:“他派了人去查你。”
裴月溋轻垂眼睫:“阿兄让我这等时机前来,他自是信不过我。”
“哦?”慕容持轻笑:“这是在怪我了。”
裴月溋摇头,鲜润的唇瓣丝丝抽着气,睫羽纤长柔软,在男人的掌心轻扫,轻轻抱怨:“阿兄,这药好苦。”
慕容持掐了掐她的脸颊:“药哪有不苦的,吃药还是乖些好,免得受罪。”
男子语气温柔,全然看不出半刻钟前那副森冷阴沉的模样。看着裴月溋一如往昔柔顺的脸庞,他眸色略深,白皙到甚至有些苍白的侧脸浮现出隐隐的不悦。
慕容持古怪地一扯唇角,语调仍旧:“这几日做得不错。”
慕容持站起身来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裴月溋拉了拉他的衣摆:“阿兄刚来,便要走了么?”
“过阵子再来看你。”
裴月溋侧坐在床榻上,见他推开窗扇,静静看向远处。顺着他看去的方向,远远瞧见客栈的另一侧亮起的点点火光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陆珣的人,漏夜而出,不知要去往何处。
裴月溋有心想要问问慕容持,然而只是一个错眼,人便已消失在屋中,仿佛从未来过。
她一顿,顾不得足腕的疼痛,奔下床榻扑向桌案,飞快地倒了水。冰冷的水灌入喉中,冷得她更清醒了几分,强压住了那股挥散不开的苦意。
……
后半夜,裴月溋一直昏昏沉沉,睡得不安稳。
眼前的人一时是慕容持,一时又变作陆珣,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又重叠在一处,冷然地看向她。
眼前场景总在变换、破碎,像是慕容持曾经给她看过的万花筒,难以分清现实与虚幻。
她恍惚知晓这是梦境,却始终挣脱不开。只好死死咬着舌尖,掐紧掌心,强迫自己从这样迷离的梦境中醒来。
混沌中不知挣扎了多久,她才缓缓听到一老者的声音,道:
“娘子风邪侵体,这才起了热,按帖服药,过几日便好了……足上的伤么,也不妨事,多休养休养……”
裴月溋心想,原是如此。
原来是病了。
仿佛是个宣告,她可以心安理得地闭眼休息,不必再想任何事。
紧闭着的眼睫动了动,终于沉沉睡去。
原以为她会醒来的陆珣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