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哭声终于停了下来,泪眼怔怔地看着他,连抽噎都变得很小声。
庆德长公主闻言色变,向来温柔的她竟气得发抖,指着他好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其实他话说出口,便已后悔。何故跟一个三岁的娘子记气,倒显得他气量颇小。可他一瞧庆德长公主那番模样,对他都不曾有过,她竟还……
那时他尚为少年心性,不肯低头。她似也知道这个阿兄并不喜她,时常见了他便避开,避无可避的场合,也垂着头,不肯与他对视。
这般下来,便是他有心与她说些什么,也没了机会。
后来没过多久,她便被安平王府的嬷嬷接了回去。长公主再不舍她,也不好叫她与亲爹姊妹长久分离。
或许也是知晓儿子与她不亲,在亲子与亡友之女之间,做出了抉择。
再然后……
陆珣忽觉身上潮热,屋中沉闷透不过气来。
她其实与幼时实在不太相像。
无论是眉眼,还是身型,甚至是全身上下的气度做派,都大有不同。
幼年的裴月溋脸颊圆润丰盈,长着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,头发又多又长,总绑着各式各样的发髻。关系还没那么糟糕时,他从国子监回府,时常见到她小步朝自己跑来,头上的发带一摇一晃,偶尔还戴着他娘的首饰珠子,一步一声清脆地响,声音发黏地唤他阿兄,宣告全天下她阿兄回来了。
她不生病,不胡闹的时候,会在他写课业时搬个软凳坐在他身边,自顾自地玩耍。
偶尔他回头,便会瞧见个小人儿困得眼皮打架,还模仿他提笔写字,在纸上画蚯蚓。
每每她来,国公府都很热闹,欢声笑语不绝。
如今,除了一双眼睛还圆着,已经看不见从前的影子了。
所以陆珣也很少因为她想起从前之事。
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,就连他娘殷切叮嘱他接裴月溋回京时,也只是淡淡点了头。
可因为那一声呼唤,往事忽然排山倒海地涌来。
她丢了以后,长公主虽未曾与他言说,他心里却明白。
长公主很是后悔将她送回郡王府,交由她那个继母照顾。若是一直在她身边,何至于天南海北的再寻不见。
甚至那夜,是长公主提前与她约好一同游玩,郡王府的丫鬟送她来的路上,才被人群挤散的。
裴月溋走失,这些年来,已成他娘的心病。
只是过去了太多年,久到他早已淡忘,当时的他是什么心情了。
陆珣沉凝的眼眸缓缓松开。只要她与那日刺杀并无干系,于情于理,他都该对她多照顾几分。
……
陆珣守到正午,见人被喂了药已逐渐退了热,也没再梦中哭喊,这才回了房小歇片刻。
醒来后,又处理了会儿公务,时而过问一句,得到的都是未醒的回答。
一直到傍晚,陆珣蹙眉起身,往她院中去。
莫不是真烧出问题了,怎的还没醒?
他推门进屋,门推开的瞬间,凛长的眼眸轻轻一动。
陆珣的脚步转向另一侧的圆桌,慢悠悠点了灯。
壶中茶水刚换过,还是热的。陆珣倒了杯茶,缓缓啜了几口。
他放下茶杯,朝床榻的方向稍移几步,却又顿住,转去了另一个方向,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,站在屋中的博古架前赏玩着装饰。
床榻上的气息越发急促起来,他耳力过人,甚至听到了几声细微的衣料摩挲声响。
等到感觉差不多了,陆珣才背着手,缓缓踱步到她床前。
“既醒了,怎还装睡?”
“——阿兄!”
床上的人掀开被子,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来。那双眼仍是瞪着他,却和昨日那瞪法有所不同,陆珣也说不出究竟是何种心情,心头一哂,慢条斯理道:
“看来病得不重,我先走了。”
他还未转身,一双手便紧紧抓住了他,她半坐起身,骤然接触到被褥外的凉气,整个身子都一抖。
手却没松,还越发紧了。
“阿兄既来看我,怎不好生瞧瞧便要走了?”
她声音还有些哑,说完,仿佛是嗓子难受,干咳了几声。
陆珣扯了扯手,没动,沉眸道:“去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走。”
他补充了句。
那双手这才松开,眼巴巴地瞧着他去倒了水来,两手捧着茶杯。饮水的时候,两眼也抬着一错不错地瞧着他,生怕他真没了影。
陆珣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无奈。
裴月溋这般瞧着眼前这人,倒也没有太多装出来的成分。
她是真在看他。
明明眼睛也是这双眼睛,鼻子也是这个鼻子,嘴嘛,还是一样说不出好听的话。哪儿也没变。
可她怎么觉得,一觉醒来,陆珣又哪哪儿都变了。和先前给她的感觉,不太一样。
……总不能是因为,他喜爱病美人这一套吧?
那还了得?!
于是陆珣垂眼看着她喝水,喝着喝着,莫名其妙地又被瞪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