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绮哼了几句,“娘子怎想起弹这支曲子了?”
裴月溋托着脸,未曾答话。
视线里,庭院中的两个小孩儿玩累了,口中也哼着她方才所弹出的那首调子,被爹娘唤回屋中去。
囚车中的人仍无任何反应。
他许久未动。就在裴月溋以为,他不会再动弹的时候,那人在黑暗中,缓慢抬起了头。
裴月溋挑了挑眉,窗边烛火清晰映照着她的脸,眸似浅月,无比明澈。
简单的小调被她弹得随意而潦草,断断续续的琴声里,张槐的锁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张开手,握住了块丢过去的糕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边的短烛燃尽,灭了下来。
陆珣抬眸,“什么时辰了?”
萧断:“回主子,快丑时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陆珣放下纸笔,将几叠密信递去,安排好送往何处。最后才道:“先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?”
萧断知道他说的是裴娘子多年前走失之事,垂首道:“已经过去十余年,人证物证难寻,当年侍奉先王妃的仆从也多被遣散,天南海北的,尚无眉目。不过当年拐走裴娘子的人犯仍在关押中,待回京后再审,或许能有更多线索。”
短短时日,的确很难查出什么,更何况还是十余年前的旧事。当时既然倏忽了蛛丝马迹,如今又怎会轻而易举地便寻到?
陆珣应了声。
许多事,都要等到回京后才会有结果。譬如张槐,譬如裴月溋。
耳边似乎仍有几声弦响,那悠哉而随意的琴音,他几乎立时便能知晓她当时的眉眼神态。
必是懒洋洋地靠在何处,随手勾拨。不知起了什么坏主意,又要捉弄谁。
她是个吵闹的人,琴声也不叫人安宁。
陆珣:“传令下去,加快行程,早日回京。”
只有最后数日的行程了,最好能赶在京城落雪前,将一切回到原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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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平王府。
夜色深深,菊清院里灯烛高照,主座上的华衣妇人手中捏着张信,面色不善。屋中的侍女们怕极了她这副模样,侍立在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“人呢?怎还不来?”
妇人没甚耐心地催问,“怎的还要人三催四请她才能来?好大的架子!”
带着几只玉戒的手指叩击着桌面,处处流露出不耐与烦躁来。
“来了来了,”她的心腹李嬷嬷忙为她顺气,道:“陶姨娘来了,王妃且沉住气,莫急。”
“你要我如何不急?”
郡王妃林氏埋怨了句,到底还是深吸口气,静了下来。
明日,明日那小妮子就要回京了。而她派去敲打她的钱婆子和芮儿却被打得丢了半条命,大喇喇地被丢在府门前。
若非他们发现的早,万一被外人给瞧见了,外头可有的是闲话要传!
陶姨娘进来,先瞧了眼林氏的面容,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。
后者会意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侍女,连自己也退了出去。
她生得娇媚,打扮得也花枝招展,看不出年纪的同时,又有种成熟的韵味。
林氏平日里最看不惯她这妖妖娆娆的模样,奈何今时不同往日,她不得不忍下这口气,道:“怎得此时才来?”
陶姨娘:“王爷先前在妾身屋中用膳,困乏了想歇下,妾身也不敢将王爷撂在一旁不是?”
林氏:“好了,莫说这些有的没的,你只说说,明儿个……”
“明日三娘子回府,是好事一桩,王妃何故满面愁容?”
“别在这儿给我装相!”
林氏斥道:“当初可是你给我出的主意,你若不忌惮,何故要叫她——”
“王妃慎言。”
陶姨娘轻巧道:“从前的她或许值得忌惮,但如今早已不同,王妃何必再提旧事。报信的人不是说了么,从前的事,一场高热,她都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当年她不过五岁,便是记得又能记得多少?
“如何不同?她仍是那般会蛊惑人心,你没见我手下那钱婆子?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,就这么被丢回来……”
林氏越说越气,安平王嫌她险些丢了王府的脸面,这几日都没给她好脸色,“你就不怕她回来后再得长公主的宠?”
“要我说,钱婆子的事,是王妃急了。”
陶姨娘:“王妃怕什么?她有再大的能耐,回府后总归也是要在王妃手下讨日子的。许多事关起门来,那都是自家的事,何必急于一时,给了人插手的机会?”
安平王是个风流的性子,房中美妾不少,而陶姨娘能多年来盛宠不衰,自有她的一番本事。
这话叫林氏冷静了下来,她沉默了会儿,问:“你说如何?”
陶姨娘坐下,不紧不慢:“算算年岁,这丫头已十六了吧?”
林氏看向她。
“她到了年纪,总不能不许亲事。您这个嫡母与王爷都还健在,长公主再疼惜她,也不好越过父母爹娘去罢?”
陶姨娘:“而那丫头自幼走失,京城里稍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怎会瞧得上她?”
林氏:“你是说……”
陶姨娘慢悠悠地抚平帕子:“届时无论是寻个小门小户,还是天南海北将人打发得远远的,都凭王妃心意。自古儿女婚事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长公主素有贤名,最是重规矩守礼不过,还能说个不字?除非她自己做了那婆母,否则以这丫头的曾经,将她许给谁不是结仇?”
“……是这个理,”林氏忽地转念一想:“但若长公主真疼她到要将她娶进国公府,那可如何是好?”
她们防来防去,最怕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!
“王妃糊涂了不成!”
陶姨娘忍不住道:“那陆世子是何等人物?便是长公主乐意,能容得下那等身份的儿媳,陆世子不点头,谁又能强迫了他去?”
“这几年长公主身子不好,早想将世子的亲事定下,王妃忘了?多少天仙似的贵女都没个结果,何况是她?”
林氏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糊涂了:“是,长公主娶儿媳,娶进来的又是长媳宗妇,再偏爱也不至于此。”
她终于满意,心头气顺,才道:“你放心,你的淑玉年纪也到了,婚事我自会上心。”
陶姨娘自是笑着应下,二人客套一番,她便告辞离去。
一出门,陶姨娘回首望了眼菊清院的匾额,暗唾了一声蠢货。
就让她与裴月溋对上,最好闹个两败俱伤。
得罪了长公主,往后这个府里,还有谁能与她的淑玉相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