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这府里谁对她最熟悉,定是这位韩老王妃没错了。
她敛下眼眸,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,作出些紧张忐忑的神情,言行举止,都与一个刚回到家,再故作沉稳也有些不安的小娘子一样。
林氏:“母亲瞧瞧,谁回来了?”
老祖宗半靠在榻上阖着眼,口中念念有词,并无反应。
林氏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裂痕,咬牙再道:“母亲……”
裴月溋跪下,磕头道:“祖母。”
念经的声音终于停了。
“孙女不孝,多年未能侍奉祖母膝下,还望祖母莫要怪罪孙女。”
韩老王妃睁开满是皱纹的双眼,定定地,朝跪着的那个身影看了良久。
“是三娘啊,三娘回来了,”她招手:“……来,叫祖母看看你。”
裴月溋顿了顿,自若地走上前,抬起脸。
苍老的视线一寸寸下落。
“变了,变了,”她哽咽地长叹:“祖母都认不出三娘了,你当真是月溋,我家三娘?”
裴月溋的手被她紧紧攥在手心,滚烫而灼热。
林氏:“这怎会错,老祖宗眼睛花了,连自家孙女也认不得了?女大十八变,要我瞧我们淑灵,与三五岁的模样也不大像了。哎哟这日子过得可真快……”
满室的檀香里,裴月溋眨了下眼,道:“是我,祖母。”
鼻尖充斥着苍老而陈腐的气息,那是上了年纪的人难以避免的味道,林氏不爱多待,借口叫这祖孙二人叙话,先一步出了去。
裴月溋缓缓靠在韩老王妃身侧,闭上双眼,喃喃道:“我就是裴月溋。”
手背上落下一滴泪来,烫得怕人。
老祖宗大掌抚摸着她的头发,过了许久,才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……
从老祖宗屋中出来,正好到了下朝的时候。安平王裴隆已回府,裴月溋去与他见了礼。
对于这个多年未归的女儿,裴隆其实并无什么想法。
他不缺儿女,对现今的生活也并无不满,只是乐得表现出一副慈父的模样,随口问了几句,裴月溋一一答了。裴隆看着她的脸,突然道:“定国公世子一路护送你回京,你二人相处得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林氏与裴淑玉都警惕地看了过来。
这是林氏眼下最关心的事。而裴淑玉自多年前见过一回陆珣,便将其记在了心里,她强压着好奇,镇定地听裴月溋说话。
裴月溋回府以来都不曾有变的面色微微红了,黑眸盛满了清浅的光影,唇瓣提起些许:“……阿兄,待我极好。”
“哦?”
裴隆舒展开眉眼:“三娘与他如此亲近了?”
他知道长公主对他这女儿关爱有加,但多年前两家关系还算近的时候,都没见陆珣对她有什么不同,不想如今竟还能亲近起来?
“倒也算不上亲近,”裴月溋咬了咬唇,露出小女儿家的羞赧:“父亲别问了。”
林氏心头一紧,恨不得叫裴月溋将这连日来的一切都交代个明明白白。哪知裴隆哈哈笑了几声,道:
“我当他陆家小儿是个不近人情的,如此甚好,如此甚好啊。三娘,你既回来了,便多与长公主殿下走动走动,你可还记得殿下?”
裴月溋摇摇头:“从前的许多事,都记不清了。好在一路上阿兄与我说过些许,隐约有些印象。”
裴隆心满意足,大手一挥便叫人摆上膳食,为她接风洗尘。
当年他便能看出长公主有意裴月溋,可惜人丢了后,两家疏远了不少,他如何让林氏带着淑玉淑灵去讨好长公主都不见成效。如今人回来了,向来眼高于顶的定国公世子待她也格外不同,那还有什么好说的?
唯一需要斟酌的,便是她这些年所待的地方不大好听。不过在裴隆看来,男人么,只要喜欢了,这些都算不得什么。
用饭时,二娘子裴淑玉坐在裴月溋身侧。她几次想要挑起话题,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,不知等了许久,才寻着个机会开口。
“三妹妹,你这身衣裳……”挺别致。
“哦,这是阿兄为我准备的。”
裴月溋弯了弯唇:“二姐姐若喜欢,改日我叫阿兄再送些来。”
裴淑玉一听陆珣之名,连声道好,连这衣裳也不嫌丑了。
仔细端详着,还挺有一番美感。
林氏一口牙都要咬碎,有气又不好冲着裴月溋发,只好斥裴淑玉道:“莫当个眼皮子浅的,为着件衣裳还朝旁人伸手。我可从不曾缺了你的吃穿,你三妹妹刚回来,怎好叫人看笑话?”
裴淑玉眼眶一红,险些便要哭出来。
用过一顿心思各异的接风宴,裴隆对这个女儿真是万般满意,对林氏道:
“先前为三娘收拾的院子还是太小了。正好,我记得映月阁刚修缮过,还空着吧,叫人将三娘的东西挪过去。”
林氏半晌没应。
新修好的院子,本就是她要为自家闺女准备的,快到年底事情繁多,她打算过了年再叫淑灵搬过去,谁知裴隆就这么随口给了裴月溋?
裴隆如何不知她的心思,哼道:“三娘这些年吃了不少苦,映月阁位置不错,与姐姐妹妹们都近,也好多说说话。就这样吧。”
裴月溋对此无可无不可,她轻轻柔柔地谢过,又道:“父亲,女儿想去给母亲上炷香。”
裴隆愉悦的神色一滞,放下擦手的帕子。
高高兴兴的时候,好端端提起亡故之人,裴隆不大欢喜她的不合时宜。
但依礼数,也挑不出什么差错,裴隆淡淡摆手。
“去吧。为父还有公务要忙,你自去便是。”
裴月溋去了祠堂。
她规规矩矩地上了香,磕过头,没多留恋便起身离开。
绿绮自裴月溋提出要来为亡母上香时便悬着心,这会儿见娘子并未伤心落泪,不由得松了口气,但也好奇:“娘子不难过么?”
“逝者已逝,我难过与否,也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裴月溋眸色显出几分疏淡:“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觉得,应该来祭拜一下。
如果周氏还在,见到如今的她,会是什么想法?
裴月溋与绿绮回到映月阁,她不多的行李都已经搬了进去。林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尚未给她拨人,院中不免有些空落。
冬日的天黑得早,此刻天色昏昏濛濛,连映月阁中的一池湖水也显得有些凄清。
裴月溋站在湖水旁,忽然想起那个晚上,陆珣与她说的话。
“你出生在中秋,月色盈满,湖波微漾,遂定下‘月溋’二字。”
月影落在水面,从天上月变作了水中月。
她便是那水中月。
映月阁不算大,胜在景色别致,距离主院与几个院落都不远。
推开房门,裴月溋的眼皮颤了颤,忽地道:
“绿绮,我方才有些没吃饱,你去厨房再取些汤来。我要现煲的。”
绿绮:“娘子……?”
“去吧。”
裴月溋推了推她,“快去。”
绿绮一头雾水,还是听话地去了。
裴月溋关上房门,转过身。
“阿兄,”她语气轻缓:“你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