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得久了,竟觉得这香气还拖着一丝寒冽,拖着人沉坠。
傅雪眉头一松。
这气味,她是熟悉的。是一种腐朽了的金属的味道。
傅雪用指甲挑出一些,取过一侧银簪,将膏体细细涂抹在银簪柄之上,再对着灯火轻轻转动。
只片刻功夫,银簪表面光泽顿失,覆上一层黑色。
她立刻放下银簪,又挑出一块红脂于指甲上,将脂罐置于桌面,取过一根芦苇杆撕开,将指甲上的脂膏尽数擦于芦苇杆上。
两手捏住芦苇杆两端,移至烛火上,屏息凝神。
火焰安静地舔舐着青白色的杆身,那抹红色在热气蒸腾间逐渐褪成灰褐。
傅雪目光不移,继续烤着芦苇杆。
就在这时,那团灰褐色膏体上析出细密气泡。
傅雪凑近了瞧,几滴细小银珠排布在气泡间,在烛火下映出冰冷、诡谲的光泽。
缓缓放下那截焦黑的芦苇杆,傅雪的目光却未移开。
半晌,一丝极锐的笑意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嘴角抿出。
傅雪低下头,肩膀轻颤起来,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声。
屋门忽而被推开,周妈妈抱着被褥进来,又是一阵絮叨:“姨娘躺了两日,那些个棉被不好再盖,待明日天气好了拿出去晒晒才行,姨娘今日就先盖这一床吧,前日里刚晒过……”
未得回应,扭头便瞧见傅雪摆弄着一堆脂粉,笑道:“沉璧这丫头还真是舍得,这芙蓉阁的胭脂一罐子都够农家吃喝一月了,她竟买了这许多。”
傅雪问:“妈妈知道芙蓉阁?”
“唉,芙蓉阁的胭脂,宝源楼的银,咱们城里只要是姑娘家都知晓……”周妈妈掀起床幔勾好,又道,“这两家铺子,名气可是大得很呐。”
果然名气很大么?
傅雪笑道:“那岂不是城里的娘子们人人争抢?”
“要不就说呐。”周妈妈笑笑道,“这芙蓉楼的口脂抵得上农户家一个月的口粮,寻常人家哪儿买得起呀,平日里也只是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光顾得起。”
傅雪又笑。沉璧的眼光,真是很好。
周妈妈铺了床,转身道:“姨娘,今夜早些歇息,明日一早还得去大夫人处请安。”
傅雪点头,周妈妈转身出屋,留下她一人。
傅雪坐回桌前,收拾了桌上物件,擦拭干净方才那支银簪子,仔细放好。
一众首饰中,就这支簪头上银蝶栩栩如生,光彩出众。
夜渐渐深了,冬苑的主屋,灯火彻夜未灭。
烛火跳了几跳,她伸手拨了拨灯芯,又看向那罐“海棠春醉”。
天光如潮,一寸一寸漂白了夜色。
周妈妈端着水盆进屋,便瞧见傅雪已经穿戴整齐。
待她将铜盆放在架上,走到床边一看,床铺亦是整整齐齐,不由得一愣,问道:“姨娘什么时辰醒的。”
傅雪没答话,起身去到架子旁,将双手投入盆内反复洗净。
周妈妈正要上前伺候,傅雪不等她递帕子,径直端起盆子便将水撒到院子外头。
只见她回到屋内,拽起一个小小包袱道:“妈妈,我先过去。”
周妈妈回过神来,跟着她身后送出门。
晨曦勾勒出傅雪的身形,又投到地上,拖出长长的,轮廓分明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