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八)
“矿工粮饷不能保证?难道说当初征地,朝廷发放的村民安置、搬迁、颐养费用,及之后矿场各项运作维持费用,并未足数到位?”
“不不不。征地安置费当时就均分给了村民;矿上领到拨款,按制先用于供养矿监卫兵,再有往来运送、起屋造具各项开支,等轮到矿工身上,确是剩不下几个。县太老爷也为难,实在到手的统共就这些,再分得巧,也变不出无米炊来。”
展昭听了暗忖:朝廷对官矿给养向来充足,已为定制,理不当紧缩至此。若这武进县当真是个清水衙门,那便是拨款下发,中途出了盘剥。
想罢又问:“不知本地矿务是由哪家衙门总管?”
王琪听了不由低头:“矿山是出在常州,但收了官就由两江总管,人员调配、文书往来、实物运送,一应事务都是应天府统理。县衙只管传声跑腿,裁处纠纷。因此那日将这些矿工捉了下狱。不过终归要放回去的,误了工须吃罪不起。”
展昭忽又想起:“展某记得,凡官矿产出,每年除定量上缴实物税赋至库部兵部,其余便由当地自行买卖,民间流通。为何前日刘铁匠言道,常州地从不用常州铁?”
王琪抬起头来看他:“展爷,莫提此事。这矿山自打开工,锻出铁来一屑不留全都上缴了去。为了库部催缴税银,年年县里绞尽脑汁。”
一听此言,展昭吃惊不小:一屑不留?若然如此,无物流通,库里税从何来?可想而知,必是民生里方方面面克扣了。
他不禁气愤:“产出全缴,税赋依旧,朝廷何时有过此项规定?这是谁人弄权,如此无视法理!”
王琪摇头:“小小县衙,离朝廷太远。莫说卑职们,县太爷也只是依令而行。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,州府如此说,焉敢不遵?”
展昭面蕴薄怒:“王大哥此言差矣!明知有人私矫法令,为何不上报朝廷以求匡正?官压官,压到最后仍是百姓。百姓向何处叫屈?若连父母官都不敢为民请命,刍荛之苦,如何能指望上达天听?畏首畏尾,推诿塞责,要这父母官有何用处?朝廷设衙,百姓养官,又所为何来?难道为的是让百官们不稼不狩,只无故的衣轻车肥?”
王琪听得发呆,实料不到谦谦儒雅的展昭也会如此尖刻。但这年轻人说出的,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多年积郁?他心里一时激动,一时又觉得委屈。心想你说得很好,同样的道理莫说我,即便是个大贪官,恐怕也心知肚明。可道理归道理,实践起来哪有那么简单分明?其中多少牵涉多少内耗,千丝万缕,环环相扣。真是说上几年也说不清,理了一世也没理顺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声,感慨万千:“展爷,我也想政通人和,国泰民安。可我有多大能耐?自己能做的,比不上夜里一点流萤尾光。”
展昭深吸一口气,平定了情绪:“王大哥休要误会。我说这些,并无意针对谁。如今我们还是就事论事。展某食君之禄,既然插手此案,定然彻查。你若帮我,可会后悔?”
王琪不由顿了顿---我会不会后悔?眼下日子虽然乏味,可总能平平安安混下去。摆在面前的却可能是浑水。趟还是不趟?
展昭缄口静待。
终于王琪抬首,平视他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,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走出县衙大门,王琪一眼看见天高地阔。
湛湛青天,是百姓从他们的井底惟一能看见的东西。还是需要维持一些信念,使他们能有所期待地过活。哪怕依然只能坐在井底。
春阳蹀躞,光薄四海。王琪有些久违的感动,如同他看见的是与以往不同的全新太阳,熠熠折射希望。
这一类短时的天真萌动,甚至很可笑。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汪洋似海,不可阻挡。足以让人在当时甘愿无视将来或有的灰心与懊丧。
心情的改变未必是来源于那个年轻人和光同尘的影像。一个人的内心有了光,也就有了反映。展昭带来光,于是心开始发挥作用。
一切都会好的,这感觉真实不虚。王琪的心思又陷入刚过去那一刻,难以自持。
同样是走在阳光下,展昭的步履却略显沉重。政通人和,国泰民安。王琪没这个能耐,展昭就有吗?
----知其不可而为之,也许是自己过于天真了。
沉思着走过街市,竟没注意到有个人影一溜烟到了跟前,兴高采烈地对着他叫:“展昭!我正想着你呢!”
展昭一惊,猛地顿住。眼前出现宁薰表情生动的脸,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
展昭揉了揉眉心,无奈地质疑:“想我?为什么?”
见他有些没精打采,宁薰瘪瘪嘴:“冷冰冰的,都不像你啦。”但她很快恢复了兴奋,得意地宣布:“我要搬家了!正想着怎么通知你呢,咦,就看见你来了,这下好,不用跑那么远去你家里说了。”
展昭再忧心这下也笑了出来。搬家?她居然有家可搬?他有点好奇:“干嘛要通知我?”
宁薰眨眨眼睛:“我每次搬家都告诉朋友的。昨天差不多通知完了,就剩你啦。”
‘朋友’二字经她突兀说出,展昭不禁心生异动。他暗暗感慨:朋友是说说那么简单的吗?
但朋友的确不是以外在而论的。
他看着宁薰,心开始柔软。微笑也回到脸上:“不知姑娘……你要搬去哪里?”
宁薰歪着头一笑:“叫花子四海为家。你说我要搬去哪里?”
展昭略想一想,笑问:“莫非你要离开常州?”
宁薰又‘咦’了一声,赞许地点点头:“你不但长得好看,人也挺聪明的嘛,一点就通。我该去别处看看朋友啦。”
展昭差点笑出声来,一时却找不到话回答。展兴说得对,她不像叫花子,说起话来比大爷还大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