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先来我先来!我早盯上那本剑法了——”
六百人开始排队,一条蜿蜒的长龙从校台前盘到校场边又折回来。
络腮胡第一个上前,他毫不客气地从法器堆里抽出那柄玄冰剑,剑刃出鞘时寒气四溢,他把剑柄上的水珠擦了擦,往腰间一挂,又从丹药堆里抓了两把回春丹塞进袖袋。
人群接踵而至。
六百人就这样如蚂蚁一般开始搬运。
从校场外围开始到偏殿,从偏殿回校场,来来回回人群成线。
紫铜炼丹炉下的人走得汗流浃背,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炉子真沉,脚下却一步不停。有人抱着一摞线装书歪歪扭扭地往西殿走,书堆太高挡住视线,撞在柱子上,书一本没撒。
有人来回跑了十几趟,怀里每次都不一样——头一趟抱的灵石,第二趟抱的丹药瓶,第三趟抱着一盏青铜灯和一摞符纸,第四趟居然抱着一坛百年陈酿。
光头正在堆放法器,抬头看见那坛酒,喊了一声:“酒不能放法器库!”那人头也不回:“我给伙房搬的!”光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拿走私藏也好,把东西偷偷塞进储物袋也好,他们不敢真的私吞全部那就拿自己需要的。
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不准对自己人动手。
我在上方看着他们往来。
六百人,搬了整整一夜。
搬到最后,软垫上还剩下一小堆杂物。
晨光从校场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,把六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络腮胡靠在法器库门口,腰间挂着那把冰剑,头一歪睡着了。
因辰坐在偏殿台阶上,怀里抱着本剑诀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困得不行还舍不得放下书。
一些魔修展开画卷,一群人围着看兴致勃勃去点评。
没有人空手。
校场上的东西搬了大半夜,终于搬空了。
软垫上还剩几颗滚落的筑基丹,被晨光照得泛着温润的荧光。
一个小魔侍蹲在地上挨个捡,捡一颗就往袖子里揣一颗,揣完抬头看见我站在校台上,吓得一哆嗦,筑基丹从袖口滚出来,又骨碌碌滚回软垫上。
我没说话。
他捡起来,这回没往袖子里揣,捧在手心里,不知所措地看着我。
我摆了摆手,他撒腿就跑。
老吴站在旁边,手里托着那本永远合不上的册子,花白的头发被晨光照得泛银,衣襟上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渍。
他在报数,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报今天的天气——“藏经阁功法剑谱共计四千七百二十六册,全数入库。
筑基丹、凝神散、洗髓丹等各类丹药共计九十万六千粒,全数入库。
上品灵石七十二万块,极品灵石八千块,全数入库。
法器四百零三件,古玩字画一百一十七件,杂物若干。
伙房红烧肉十锅,酱牛肉四盆,桂花糕三十笼,百年陈酿一坛——酒已经送到伙房了。”他合上册子,微微躬身,“以上是全部缴获,请君上过目。”
我没目的意思。
我还在想刚才的事——三百只储物袋,六百个人,没有一个人把东西死死捏在手里不交。
有人犹豫过,被旁边的人一句话就劝下了。
“老吴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今晚这出,我没料到。”我转身看向他:“让他们自己抢的自己留着,这话是真心的。我没打算收回来。结果帐上的和最终核对的居然近乎所差无几。为什么?”
老吴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被问住了,是在斟酌措辞。他把册子从桌角拿起来,又放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。
“他们这群人,”老吴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,“以前跟着旧君上,也没亏待过他们。但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旧君上给的,是赏赐。您分的,是收成。”他随手理了理衣襟,“赏赐是上对下,收成是一起干完活之后坐下来分。这不一样。今晚这些人交出来的不是储物袋,是给您的投名状。是信任的投名——您先信了他们,他们还您。”
窗外传来光头醒了之后的嚷嚷,问谁把他的假发髻藏起来了,紧接着是络腮胡的声音说“你那假发髻值什么钱”,然后是因辰的声音说“是不是昨晚搬法器时掉在东殿了”,然后是更多人加入帮光头找假发髻的脚步声,闹闹哄哄的。
我靠在校场的桌子上,把额上那条银白发带解下来,攥在手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:
“您每次从寒山回来,布袋竹筐里瓜果蔬菜酱肉,那些东西您自己吃了吗?哪一次不是落到他们肚子里。伙房的厨子跟属下说过,君上带回来的东西,一次也没独个吃过。魔侍们分了,守夜的魔修分了,连新来的小魔侍都吃过您带回来的云片糕。他们记得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不过是几棵白菜”,但没说出口。
“君上,吴将军说得对。”这时光头过来补充道:
“昨晚属下交储物袋的时候,心里其实舍不得。您猜属下抢了多少丹药?正道联盟攒了几百年的家底,属下怀里那些够换一座山头。但老李在旁边说——都交出来了,凭什么你不交?”
“属下当时想,老李这蠢货,一辈子没出息,就会跟着别人走。
但他说得对。凭什么我不交?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抢了东西,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拼命。君上您自己都在藏经阁里开禁制翻禁术,因辰那小子差点被门板砸了,大家都出了力,大家都有份。交上去,再分下来,公平。”
络腮胡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玄冰剑,伸手把剑柄上的霜擦了擦也开口:
“再说了。您每次从寒山回来,脸上都顶着巴掌印。谁不知道首徒大人打人疼?您天天挨打还天天去,带回来的菜全给我们分了。您在乎那些吗?不在乎。您在乎的是我们。”
校场上安静了片刻陆陆续续开始附和。
我突然失声笑了出来。气声从嗓子里漏出来,短促,轻飘,还没成型就散了。
随意挥挥手,站在晨光,跟校场上那些睡的横七竖八的家伙告别。
有人迷迷糊糊抬手回了半个礼,有人抱着抢来的枕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,有人已经睡死过去,嘴角还挂着笑。
我转身往大殿走,老吴跟在我身后,脚步声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