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长安伸手狠狠推下闸刀的刹那，周遭流逝的光阴骤然被狠狠拉长，扭曲凝滞在方寸机房之内。

没有震天动地的轰然爆炸，亦无刺目灼眼的耀眼强光。

唯有一道尖锐刺骨，直抵灵魂深处的高频嘶鸣骤然炸开，自古老陈旧的控制终端蔓延开来，穿过中央冰冷的圆柱机体，响彻每一台沉寂死寂的仪器，甚至顺着坚硬的墙壁与冰冷地板，尽数渗透至整片空间之中。
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
刺耳声响席卷四方。

林确只觉整个大脑像是被卷入飞速旋转的滚筒之中，天旋地转。眼前所见的景象尽数碎裂重叠，不断明暗闪烁。

先前定格在屏幕之上，属于午休漏洞的一幕幕画面悄然挣脱束缚——偷望天光的孩童，排列整齐的课桌，静谧安然的寝室，所有画面尽数化作无数扭曲飘忽的光影碎片，毫无章法地在机房各处肆意冲撞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方才苏醒过来的一众员工，纷纷抱头蜷缩在地，口中溢出阵阵痛苦凄厉的惨叫。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眼耳鼻口之中，缓缓渗出暗沉如同数据流一般的诡异液体。

这早已不是寻常鲜血，而是一股汹涌汹涌的鲜活混乱记忆，正冲破层层意识壁垒，蛮横冲刷着他们早已麻木呆滞的思绪。

“稳住通讯频道！”

嘈杂嘶鸣的间隙里，祝长安沉稳有力的吼声骤然响起。他双手死死按压在布满纹路的控制台之上，身躯承受着汹涌而来的能量冲击，微微不住发颤，面容之上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亢奋神色。

“林确，动用那台对讲机！”

林确紧咬牙关，强压脑海之中翻涌的眩晕与耳膜传来的阵阵刺痛，抬手稳稳举起那台款式老旧的对讲机。冰凉的金属旋钮触着手心，他凭借心底直觉，加之对“午休”二字暗藏含义的领悟，缓缓将频率调至一处刻度模糊的位置。

指尖按下通话按键。

“滋啦……滋……这里是……”

听筒之内没有半点人声回应，唯有比机房嘶鸣更为混乱磅礴的电磁杂音翻涌不息，宛如一片汹涌咆哮的无尽汪洋。

“继续调试！”祝长安高声催促，身前旧式控制台的屏幕骤然亮起刺目不祥的赤红光芒，各类仪表指针疯狂左右摇摆，机身外壳飞速升温，渐渐泛起扭曲变形的迹象，“我们正在往时空裂缝之中输送信号，定然会有人能够接收到！”

林确沉下心神，强行无视周遭宛若炼狱般的可怖景象，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之感。

身为侧写师的本能悄然苏醒，此刻不再剖析案件脉络，而是静心揣摩这一道专属频道。

午休，松弛，脱离工作束缚，思绪自由飘荡，暗藏漏洞玄机。

他指尖轻转，将频率微微回调些许，随即对着对讲机开口。

没有焦急的嘶吼呐喊，唯有平稳舒缓，带着几分淡淡追忆的语调，缓缓出声。

“呼叫，可否听见？这里是……午休时间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，听筒内狂暴杂乱的电磁噪音陡然戛然而止。

并非陷入全然死寂，而是化作低沉绵长，富有规律的绵长低鸣，像是老式空调缓缓运转，又似清扫地面的扫帚轻划水泥路面，平和又熟悉。

下一瞬，一道沙哑沧桑，裹挟着浓重电流杂音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缓缓传来。

“……小骗子……还有那个总爱皱眉头的小家伙？”

是老王！

林确心口骤然一震，连忙出声追问：“老王！你如今身在何处，境况如何？”

“……情况不太妙……”老王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其间夹杂着剧烈咳嗽与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，“你们此番闹出的动静太大，整片底层协议栈尽数剧烈震动，我被困在了数据回收站的缓存区域，陈屿至今联系不上，怕是遭到能量反噬，已然深陷险境。”

“秦九身在何方？”祝长安立刻抢过话语，高声询问。

“……那性子刚烈的家伙，信号出现在更深的归档层之中，暂时暂无性命之忧。”老王粗重喘着气息，语气陡然凝重起来，“你们此番打开的从不是寻常漏洞，而是初始指令留存下的一道时空裂隙，系统定会全力修补封禁，与此同时，还会引来清道夫。”

“清道夫？”林确眉头紧锁出声追问。

“这是系统自带的免疫清除程序，远比007更加棘手难缠，它们没有自主思维意识，唯一的使命便是抹除世间一切异常数据。”

老王的声响愈发微弱，渐渐濒临消散，“你们速速撤离，顺着裂隙反向定位，便能暂时逃离此地，我这就告知你们脱身坐标……”

一串糅合数字、字母与特殊符号，繁杂难记的坐标接连报出，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叮嘱。

“切记，永不结束的加班夜，其核心根源便是时间债。这群幕后之人，肆意榨取普通员工的光阴与思绪用以抵债，而真正的债主，便是……”

“滋啦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
一道更为猛烈刺耳的干扰音轰然爆发，彻底掐断余下话语，将老王所有声响尽数吞没。

对讲机屏幕之上的信号标识彻底熄灭，沦为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灰白。

“老王！老王！”

祝长安心急如焚，抬手用力拍打机身，听筒之内再无半分回应。

就在通讯彻底中断的同一时刻，机房中央那尊庞大的圆柱机体，传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声响，仿佛坚硬金属即将断裂崩裂。

先前不停闪烁跳动的屏幕齐齐熄灭，并非寻常黑屏，而是化作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暗黑。

浓稠暗沉的黑影，自这片无边黑暗之中缓缓渗透而出。

它们没有固定清晰的形体轮廓，周身由流动粘稠的漆黑流质凝聚而成，勉强勾勒出模糊人形，无面无貌，毫无半点生灵气息，周身萦绕着令人心神俱颤，极致冰冷的抹除气息。

黑影所行之处，空气中残存的所有数据光影碎片尽数黯淡消散，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