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生叔又喝了一口酒，嘴角的弧度很大，“是高兴。”

路承周放下筷子。“福生叔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李叔那边想再租给我们二十亩地。你怎么看。”

福生叔：“哪里只是你李叔啊，还有老何、老林，他们私下都跟我提过，想把地租给我们。加起来有好几十亩。地嘛，对我们农民来说，肯定是不嫌多的。”他看着路承周，话锋一转，“但是人手是个问题。”

路承周和林知夏对视了一眼。

“这也是我们今天想找你商量的。”路承周说，“地要扩，但人手不够。所以我想，升级设备，建自动化的生产线。”

院子里的安静了一瞬。福生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看着路承周，看了好几秒。

“机器？”他的声音低了一点，“你是说，让机器来干人的活？”

“不是让机器代替人，是让人做更重要的活。”路承周说，“比如判断果子成色、调整参数、处理突发情况。效率提高了，订单多了，大家分到的钱会更多。”

福生叔放下酒杯，眉头皱着。

“我种了一辈子地。”福生叔说，声音有点沉，“你让我用机器，我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，眉头皱得很深，嘴唇抿着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
不是跟路承周较劲，是跟自己较劲。

他知道时代变了，他知道年轻人有新想法，他知道路承周说的有道理。

但他心里有坎，过不去。

路承周没有催他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。

“福生叔，机器不会取代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只会让人变得更专业。学会了操作机器，不只是在这里能用，以后去城里、去任何地方，都是一门手艺。工人们会成为有专业技能的人。以后不管他们走到哪里，都能找到工作。”

福生叔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。

他看着路承周，看了很久。

半晌，他放下酒杯，看着路承周，认可地说：“你这话说得很有格局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福生叔的眉头还是皱着，“地里的那些工人，不一定好说。他们干了一辈子，靠的就是这双手。你突然说要上机器，他们会觉得，饭碗被抢了。”

路承周点了点头。

“这样吧，工人那边我来跟他们说。种地的事，他们听我的。”

林知夏和路承周都敬佩地看着福生叔，他们都知道福生叔心里是有疙瘩的，但他愿意接受改变，还愿意替他们去说，这份情谊让他们感动。

路承周从桌上拿起设备清单，递给福生叔。“福生叔，你看看这些。”

福生叔接过清单，翻了几页，看了很久。每一页都看了，每一页都看得很慢。然后他把清单放在桌上，摇了摇头。“这些我都没有接触过，不太懂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闷，不是不高兴，是有点无力。

他种了一辈子地，但这些东西他看不懂。

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时代甩在了后面。

路承周和林知夏对视了一眼。

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……不只是设备的问题……

小芳低头瞥了一眼那份清单，随手拿起来翻了翻。

“这些东西，我见过。”

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
林知夏问：“你在哪里见过？”

小芳转头看着福生叔。“爸，你忘了？阿良在城里不就是操作这些机器的吗？”

福生叔没有说话。他端着水杯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
“阿良是？”林知夏问。

小芳笑着说：“阿良是我老公啊，就是你福生叔的儿子。”

路承周看着福生叔。“你儿子在城里是做自动化生产的？”

福生叔沉默了片刻后，说：“他当初坚持不要在村里种田，坚持要去城里。我跟他发了一顿脾气，后面就没有怎么联络。所以我也不是特别清楚。”

小芳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林知夏拿起那份清单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着上面的一台设备，递到小芳面前。“你确定阿良操作的是这种？”

小芳看了看，又想了想。“是啊，他就是做这个的。那台设备跟这个长得差不多，我也不太懂，只能说长得差不多。”

林知夏和路承周对视了一眼，一瞬间，两个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。

“那有没有可能……”林知夏看着小芳，“让阿良回来？让她来负责这些机器？”

福生叔的眼睛亮了一瞬，不过非常短暂。小芳的眼睛则是很明显地亮了起来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，从内到外都在发光。

“如果村里也有这种工作岗位的话，说不定他能回来。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，“他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孩子，但城里的工作不能丢。如果有机会回来，那就太好了！”

林知夏被小芳的情绪感染，嘴角也抬了起来。她看了看路承周，两个人的心意相通，想到了一块去。路承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能不能让阿良回来跟我们聊一聊？”林知夏问。

小芳的兴奋被压下去一点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“他回来好像没有那么容易。过年的时候想多请两天都难，更别说平时了。”

“他没办法回来，我们可以去找他。”路承周立刻做了决定。

小芳愣了一下，声音都有点飘了。“去找阿良？”

“正好我们要去城里看设备。”路承周的语气不疾不徐，“如果阿良的时间允许，我们就去找他。如果他也有回来的意向，我们就仔细聊一聊。”

小芳的眼眶突然就红了，但她没有哭，她用力地点了点头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。

“福生叔，”林知夏顺着小芳的目光看过去，语气放缓了一点，“你要不要一起去？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好半晌，福生叔才开口，说：“地里走不开。”

林知夏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理解他。他不是不想去，是放不下脸。当初是他发了脾气，不同意儿子去城里，这么多年没有主动联络。现在让他主动去找，他做不到。

林知夏没有劝，自然地说：“那地里就拜托你了。”

福生叔低下头，松了口气似的喝了一口水。

小芳看着林知夏：“知夏姐，我……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去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林知夏笑了，“你不开口，我还要邀请你呢。”

小芳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笑得眼角冒出了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