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来自德国的先生,就像是柏林的阴天。
沉,暗,让人压抑。
祝静恩合上门,规矩地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站定,很小声地喊了声“uncle”。
赵崇生没有回应她,只是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。他眼眸的颜色是深沉的灰,如同今日浓重迷茫的大雾,阴郁深邃。
“我不应该夜不归宿不接电话,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”
她可不敢说是因为喝多了。
又磨蹭地走近一步,柔软的小手牵住了宽大的手,蹭过男人的指腹,带来粗砺的触感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“Uncle,我知道错了。”
赵崇生这才看向她。
居高临下的目光,恍若上位者的施舍。
祝静恩以为他会说什么,可打破一室静默的,是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枪声。
突兀的声响,惊动在树上躲雨的鸟群,惊慌地四散飞走,掠过的黑影隐匿进雨雾里。
是刚才那个男人死了吗?
赵崇生刚刚说过的,“抓到就杀了”,他向来不开玩笑。
她的脸色变得惨白,把他的手攥得很紧,身体也不自觉朝他靠近。
“呲——”
室内一道很轻的声响。
赵崇生单手滑动火柴燃起,靠近烟尾点燃。随即熄灭的火柴棒落进复古地毯中,无声无息。
他很爱干净,更讲究秩序,从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。祝静恩知道这个动作只可能是因为此刻他心情不佳,耐心欠奉。
“五分钟后我有一场跨国会议。”他没有将她从身边推开,只是抬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,“你回到房间去,可以吗。”
可以吗。
字面上仿佛征求意见的三个字,其实是不留商议余地的通知。
不是问句,是掌控。
她的双腿犹豫地定在原地。
“Greta。”
“如果你想让批评和会议同时进行,可以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/
祝静恩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不知道是因为在雨中着凉还是因为惊吓,她睡梦中发起烧来,弥漫的血迹和枪声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。
很多很多人的脸是模糊的,在她眼前走来走去。直到那个人出现,像是电影里主角相见时的镜头,周遭事物都无声消散,只聚焦着那一人。
这一刻万籁俱寂,她认出他。
祝静恩忽然睁开了眼,望进一双深灰的眼眸,如同柏林的浓雾。
她很多年都走不出这一场雾。
赵崇生。
她的“小叔”。
她的Derek先生。
赵崇生换下她额上的冷毛巾。
她偏了偏脑袋,将柔软的脸侧贴在他的掌心里。
薄被底下的身体只着贴身的衣物。
她身体不好,有很多速效的退烧药不能用,睡梦中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给她用湿毛巾擦拭身体,进行物理降温。
祝静恩试探地握着他的手腕,小手没办法扣住他,只能虚虚拢在他的腕上。
这样的体型差引发巨大的张力。
“那个人……死了吗?我刚刚听见了枪声……”
她不愿意相信赵崇生是滥杀的人,可是那道枪声,始终横亘在她的梦中,让她感觉到恐惧。
“是歹徒夺枪打伤了负责看守他的保镖。”赵崇生的语气淡漠,对此并不关心。
这位金字塔顶端的Derek先生站得太高,对生死的同理心缺缺。
不知道是赵崇生手下哪位保镖受伤了,祝静恩担心地“啊”了声,她没想到那个浑身是伤的人竟这样凶恶。
“那会怎么处理他呢?”
“会有人将他移交给警方。”
“你很关心他?”
“不是……”
赵崇生的语气太过凛冽。
她披着被子坐在他的腿上,挤进他的怀里,双手环着他的脖颈,“别生气了,uncle。”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。
“嗯。”
“那可以不要批评我吗?”祝静恩小心地一点点试探着,抿着唇偷偷觑他的脸色。
“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祝静恩自知理亏,声音更低,脑袋也垂了下去:“答应会准时回家……”
赵崇生看着她,眼底太过平静无波:“但你没有信守承诺,失联、夜不归宿。犯错接受批评,这是原则,Greta。”
她知道自己难以说动这位不近人情的Derek先生。
好在看这架势,她的下场应该不会像那个血迹斑斑的男人一样。
她短短地松了一口气。
那会怎么批评处置她呢?
之后会和她讲道理再加倍安慰吗?
赵崇生看着她,“Greta似乎很期待。”
祝静恩埋在他的颈窝里,摇了摇头。
没有人会喜欢被责备被批评。
空气静默无声。
片刻后,她搂着他脖颈的手,紧了几分,更加贴近身前高大的身体。
悄悄地又点了点头。
上流阶级的金字塔秩序森严,而赵崇生生来就在金字塔顶层的权力中心。
在他身上能够深刻体会到绅士的权力美学,他强大到近乎没有任何弱点,轻易就能解决她所有困难与疑惑。
大概只有一处可以称之为缺点——
他有ED的缺陷。
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们的感情,不需要那个切实的环节,他们仍然足够亲密。
她是如此为Derek先生沉迷,也是如此渴望他。
因此她期待每次和他见面。
但她更害怕赵崇生生气,他不会对着她发火或高声责骂,但他周身持续的低气压,那是她慌张与恐惧的源头。
赵崇生平静的眼眸望进她的眼底,仿佛能勘破她的想法。他的声线疏离低沉,情绪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