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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因为伊尔迷少爷去出差了,她也因此提前下了班。
伊洛斯觉得还是应该把通过了第一场考核的好消息告知母亲,于是并没有直接回到宿舍,而是绕到了山脚下的家仆公墓。
墓园嵌在一片树林之间,月光从叶冠缝隙间倾漏而下,落到灰色的石碑上,让它们看起来多了一点凄清的意味。就在那片寂静之中,伊洛斯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基裘夫人正站在母亲的墓碑前,扇面展开遮挡住下张脸,那双电子眼以令人捉摸不定的频率闪烁着红光。夫人穿着一套繁重的礼裙,裙摆上细密的金属流苏随风轻晃,风铃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随着那只扇子被缓缓合拢,夫人放下了手腕,一截白皙的肩颈露了出来。
伊洛斯站在原地,等基裘夫人离开时,才装作刚刚到来,向她欠身致意。
那晚,躺在床上的她辗转难眠。女仆装上那颗纽扣被她摘了下来,倒扣在窗台上。月光从窗隙间挤了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长的月影。它看起来那么狭窄,那么逼仄。
闭上眼,伊洛斯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伊尔迷少爷脖颈上带有温度的、会跳动的脉搏,又想起夫人在月光下那段冷白得令人炫目的颈项。
纽扣被攥紧在掌心,皮肉被深深膈出了一道印记。
她从床上起身,抽出画板,拿起蜡笔。
娇嫩欲滴的艳红色花朵中央,是一簇纯黑的花蕊。
她停笔看了很久,总觉得这朵花也在看她。
翌日清晨,换好女仆装准备前往主宅之前,伊洛斯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的自己。
经过一夜的消化,这颗摄像头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。换一种角度想,只要她的手不小心挡在了镜头前,或是她的头发无意中垂落了下来,那伊尔迷少爷的视野就被她挡住了。换句话说,他能看见什么,他不能看见什么,不止由他自己决定。
也由她来决定。
伊尔迷少爷在监视她,同样地,她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控制着他所能看见的一切。
这种微小的胜利令她的心情好转了一些。
或许因为昨天对伊尔迷有了全新的认知,今天看待日复一日的工作,她都莫名觉得有些新鲜。
如果他真的对她怀有一些超越主仆界限的东西,那在她收拾屋子时,那道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究竟饱含着什么?在他赤裸着身体浸在浴缸里,让她帮忙按摩的时候,他又在想什么?不会觉得别扭吗?
当然,伊尔迷少爷看起来这种事一窍不通,不会因为这种接触而产生什么特殊的反应。她只是好奇,以他那种奇特的逻辑,如果某天不得不处理这种陌生的感情,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?把它编入他那套自成体系的语言里,赋予一个冰冷的定义,还是只是简单地视若无睹、自欺欺人?
时间随着思绪的发散飞速流逝,第二次考核的时间到了。
伊洛斯抱着画具箱,跟随梧桐来到了基裘夫人的房间。
门一推开,夫人身上常有的那种浓烈香气就涌入了鼻腔。以往擦肩而过时,只是像小雨点般落到身上,如今则是直接跳入了馨香的海洋。她轻轻翕动了一下鼻翼,走到夫人面前,礼貌地询问:“夫人,请问您今天想让我画些什么?”
“当然是画我。”夫人拎起裙摆,对着落地镜侧过身,左右端详了一番,“伊洛斯,你觉得我这套裙子怎么样?”
“非常完美。”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,“您唇红齿白,黑发如墨,从色彩搭配来说,配高对比度的冷调颜色最为合适。这条缎面裙的质感也很细腻,和您的气质非常相配。”
夫人显然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,立刻邀请她落座。
伊洛斯支起画板,打开画具箱,趁夫人不注意时偷偷环视了一圈才发现,这间房间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幅母亲的画作。
她想起昨夜墓园里的那一幕,心里顿时生出某种很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因为母亲和基裘夫人的关系,她从小对夫人多少也抱有一些亲近之感。
母亲作为画像师,和现在的她不同,在枯枯戮山更像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、完整的“人”。她有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,有高薪的而持久的工作。在她还不懂事的年纪,曾天真地认为,自己和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伊尔迷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。直到后来才明白,即使是这样,母亲依然被主人们认为是一个“下人”,她的技术、她的天赋,不属于母亲本人,而属于揍敌客,属于基裘夫人。
所以昨天在墓园看到夫人时,实话说,她确实感到一丝惊讶。基裘夫人,或许也对母亲抱有超越主仆的真心?只不过对于他们这一家人的感情观,她实在不敢苟同。
“伊洛斯——”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她立刻抬眼:“怎么了,夫人?”
夫人精致而纤细的手指轻轻覆在了自己的电子眼眶上,声音中淌出甜腻的笑意:“你说,我要不要把这个摘下来?”
心跳无端地开始加快。
那只隐藏在暗处的、能洞察一切的监视者的眼睛,今天,她终于能得以窥见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