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平林镇
平林镇是一座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型村镇,由数个小型村落聚合而成,安然坐落于阿尔斯维恩大陆东北部的巍峨山脉与茂密森林之畔。
村民们世代以狩猎和农耕为生。每当秋日丰收季来临,他们便会将一年辛勤所得的农作物、野兽皮毛、腌制品细心打包,由村镇中的壮年人装上马车,运往中心市镇哈蕾鲁斯,在秋日集市上换取来年所需的物资。
然而在十年前的丰收季中,哈里森家却遭遇了一场意外——他们家年仅三岁的幼女,在人潮拥挤的秋日集市中如同艳阳下的晨露般消失无踪。那一年,札克还只是个懵懂的五岁孩童。
他的母亲也因此大受打击,日渐消沉下去,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变得孱弱,险些撒手人寰。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,却也落下了病根,只能卧病在家中接一些轻便的手工活计。
哈里森一家对人贩子恨之入骨。
——
公鸡嘹亮的啼鸣声挑破了晨晓。
篱笆旁,木头和石砖搭建的小屋内,睡在木床上的少年眼皮微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来。
恰逢一缕天光穿过窗边细瓦罐中的雏菊,洒在他苍白的眉眼间。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躲避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光亮,待逐渐适应了亮度后,才带着几分迷茫与困惑重新睁开。
(我这是在哪?)
躺着的地方虽不算柔软,却干燥而温暖,身上覆盖着织物柔软的触感……这份意外的舒适让我的意识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为惊讶。
(我不是从山壁踩空滚下去被撞晕了吗?为什么会在这里?)
“……是谁救了我吗?”我凝视着头顶木质房梁上的蛛网,心中满是疑惑,不由自主地嘀咕出声。就在这时,一道担忧的声音从我身下隐约传来:
“塔~塔塔!”
塔尔从我胸口的被窝下钻了出来,急切地在我耳边转来转去,用柔软的犄角磨蹭着我的下巴,像是在说“你终于醒过来了”。
“我没事,别担心。”即便是C级的身体,从陡峭的山壁上滚落还是吃了不少苦。好在没有直接脑袋撞在石头上,那样的高度差还不至于摔死我。
我动了动胳膊,感觉到一阵酸痛,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——应该是在昏睡期间,那颗金绿色的珠子帮我缓慢修复了外伤。
我从被子下缓缓抽出左手,赫然发现手臂到手腕上都缠着一圈圈绷带。看来我是被路过的人恰好救了,运气还挺好的,不然这会儿估计还在冰冷的土地上躺着呢。
(也不知道睡了多久?)
我打开系统状态栏,透蓝色的屏幕在眼前展开。我看向技能栏中【做个好梦】的位置,那里显示着剩余冷却时间——【15小时35分28秒】。
居然睡了八个多小时!我有些惊讶,看来那一下摔得着实不轻。
(也不知道救我的那个好心人究竟是谁?)
我关掉屏幕,灵敏地察觉到一道轻盈的脚步声正渐渐向我所在的屋子靠近,连忙一把将塔尔藏入被中。
下一刻,房间的木门“嘎吱”作响,向内开启。我顺着声音看去,恰好望进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中。
——好干净的眼睛……像极了森林中乘着阳光的绿色湖泊。
我与来人就那样突兀地对视了片刻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惊讶之后,札克脸上立刻展开一抹阳光的笑容。他把手中端着的伤药和绷带顺手放在小屋中央的木桌上,转身走向坐起身来的少年。
又是听不懂的语言,可我依旧能无障碍地理解,仿佛脑子里自带了超一流的语言翻译器……这难道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某种特性?
来不及细想,我试着开口验证自己的猜想:“……呃,你好。”
我脱口而出的语言竟自动和眼前的少年匹配上了!我强忍着心中的惊讶,感觉到手心中的塔尔轻轻拱了我一下,一种愉快、得意的情绪传了过来。我忽有所悟——也许并非是我这具身体特殊,塔尔作为我的契约灵,连接着我和祂的世界,说不定“沟通”也是祂的能力之一。
心念电转间,我用手撑起身体,看向眼前的青年,礼貌性地抿起一抹微笑。
(这难道就是我的救命恩人?看着好年轻啊。)
来人身着一件深棕色短袖皮夹克,上面布满了岁月与风霜的痕迹。黑色的长裤在裆部较为宽松,小腿处却被束带收紧。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,上面挂着许多细碎的物件以及小小的隔囊。他脚上穿着一双矮颈的猎靴,鞋面是柔韧的皮革,鞋底厚实,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与草叶。
青年半长微卷的棕发在脑后扎成一簇,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有一双墨绿色的圆眼,和地球上的西方人长得很像,肤色偏小麦色……脸看上去也就刚成年的样子,但是个子真高啊!我不由在心中腹诽——对方走近后,我的脖子仰得有些发酸。
“你睡了很久,昨晚还有些发热。”娃娃脸的青年语调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,“我和母亲都担心你的伤势会恶化。不过看你现在恢复得这么快,真是太好了!”
札克在床边的小木凳上坐下,轻轻地扶住我缠满绷带的肩膀,帮我靠在木制床头上,然后细心地将枕头垫在我的身后。
(哇……这照顾人的手法也太熟练了吧!难道这孩子经常把伤患捡回家治疗?)
“谢谢你,我没事的。”我不太习惯陌生人这么热络的关心——可能是在小避难所摸爬滚打一年落下的心理阴影吧。
“你身上的伤口太多了,需要好好恢复一段时间。”札克注意到我似乎对肢体接触有些抗拒,于是体贴地收回了手,惋惜地道,“只可惜你的右腿……大概无法恢复了。”
将这少年带回平林镇的那晚,札克背着他去找过村镇中心的医者检查伤势。少年的右腿被尖锐的树枝划伤了筋脉,以后可能都无法正常行走了。
除非前往主城的医疗机构接受炼金治疗,否则他再也无法奔跑——甚至连平日行走都会受到影响。但那种高级别的医疗服务,并非他们这些平民能够接触或承担的。
“啊?噢,没关系的。”我低头看了看盖在被子下的腿,确实还在隐隐作痛,但我并没有多在意——等札克离开后,我给自己拍个【妙手回春】立马就能好。
只是我原本的衣物似乎已被换下……还好是在昏睡中,否则真是有点羞耻。
我深吸了口气,看向床边正好奇盯着我看的人,轻声问:“那个……是你救了我吗?”
“嗯,我进山打猎时看见你昏倒在了森林深处的山坡下。”札克摸了摸头,担忧地询问,“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倒在那里,又怎么会满身是伤吗?”
札克关切地盯着少年,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注意到,眼前的人不仅发色是美丽的灰蓝色,连眼眸也是瑰丽的暗金色——就像宝石一般让人挪不开眼。
少年的肤色苍白如雪,泛着淡淡珠光般的浅蓝色光泽,面容也与他们法兰蒙特王国的人有着显著的差异。虽没有深邃的眉弓和高挺的鼻梁,但五官轮廓柔和精致,看上去就像是中心市镇里高档橱窗中才会陈列的人偶——还是那种限定异色版。
“我……”在札克认真的注视下我又感到了不自在,不由尴尬地咽了口唾沫。
(不是,兄弟你这么专注地盯着我脸看,让我有些心慌啊。)
(好在这人眼神清澈又干净,和韩旭那种带着目的的打量完全不同,否则我该起一身鸡皮疙瘩了。)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我撒了谎——总不能说自己是突然魂穿进这具身体的吧?被人当成疯子或怪物可就麻烦了。而且这具身体身份不明,再看眼前棕发绿眸、肤色浅棕的青年,跟我目前的外观简直是两个人种。
(这真是太可怕了!我不想那么显眼啊!【书翁】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!)
札克显然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,但很快,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他脸上猛地浮现出一副“不用担心,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表情,神色同情地看着我,轻声道:“没事的,估计是逃跑时撞到了头,短暂失忆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我一脸懵逼,对他表露出来的“同情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。
(什么逃跑?失忆又是什么?这个梗难道是全宇宙通用的吗?)
“我真该让医师再好好帮你检查一下……你一定很辛苦吧,那些可恶的人贩子竟把你伤得这么重!圣灵在上,真应该让那些渣滓永堕深渊!”札克忽然愤恨地攥紧了拳头,咬牙切齿地低骂着,随即轻声安抚道,“没关系,那种经历想不起来更好,最好永远不要回想起来。”
(不是……哥们,你想哪儿去了?什么人贩子?圣灵又是啥?)
接着,他突然一拍脑袋,对着被他的动静弄得一脸懵的我笑着自我介绍道:“嘿!差点忘了正事!我叫札克,札克·哈里森。你呢?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?”
“呃……我、我的名字?”话题转换得太快,我一时之间有些发懵,瞬间脱口而出,“我、我叫叶——盖亚!”急中生智到差点咬掉舌头,好险!
我脑子在这片刻飞速运转,立马回味过来札克话中隐含的深意,不由挠了挠脑袋,心中嘀咕:原来这人以为我是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的被拐人员……呃,这个理由还真不错,正好可以解释我为何会孤身一人满身伤痕地倒在森林里。
(太棒了!救命恩人不仅救了我,连身份背景都帮我想好了!)
“盖亚?”札克低声念了一遍,尔后略显疑惑地问,“这是你家族的姓氏吗?”完全没听过呢……
我怔了怔——对,姓氏。这身体原本应该是个人造人,姓氏……(卧槽,跟谁姓啊!)
我急中生智,想起了塔洛斯。
“那什么,我应该是姓阿兹——阿兹·盖亚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有些心虚地回答,内心给塔洛斯疯狂道歉。
(对不起了大佬,江湖救急!借你姓氏一用。毕竟在外闯荡,人设都得靠自己编。)
“可除了名字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”我打算坚定地将卖惨施行到底。
“阿兹·盖亚?”札克看着眼前低垂下眉眼、面露迷茫的少年,心道:阿兹这个姓氏也很少见,说不定真是哪个稀有种族的末裔呢?
毕竟现在的世界因为【门】后泄露的诅咒力量侵蚀而四分五裂,除了他们生活的这片阿尔斯维恩大陆,其余的大陆都已经沉入了海中。这少年估计是早前有幸逃出来的、其他大陆某个种族的后代。
札克再一次在心中为盖亚合理化了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