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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彻底消失了。
楚愈一开始给她寄信问安,她不回应,约她再见,她也无声无息,他以为他冒犯她了,销声好几日。
另一边——
秦夫人趁乱出逃后被人捉住,那人称自己是曲赋霜事先派来的接应,随后把她安置在一处院落内,风平浪静了好些日子,让她养养伤。
她不平,女儿都死了,她还得在这里忍气吞声,守候时机。更何况那群狱卒肯定会抓紧时日将她拷回去。
她巴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段绪年捅成筛子。
直到一封信件的到来,她积攒的怨毒才得到片刻缓解。
信封是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屋门口的,里面塞着一张请帖——生辰宴的请帖,落款是段绪年。
她头一次见到段绪年的字迹,陌生到觉得这字尤其违和。
段绪年没有记得她,根本不会给她寄信,她捏紧边角,最后才向信件开头看,果真不是她的人名。
曲赋霜让她趁乱刺杀段绪年吗?
想法冒出来,秦夫人又奇异地冷静,她的血管在此刻异常缓慢,头脑却分外活络。
曲赋霜没有明说,但她知道曲赋霜就是这个意思,对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请帖给她,好方便她上船行凶,她愿意这么做,可惜曲赋霜什么损失也没有,她心里不是滋味。
她几年前给段绪年投毒时,还未成功就被人抓住拖走,段绪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,也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段绪年真是被家人保护得很好,什么都不懂,因为这个想法,她延伸出更恶劣的念头:
假如自己一个人报仇,一个人又受罚或者死去,曲赋霜坐收渔翁利,是不是太不公平?
而今这个念头又一次凝聚。
她见到和她女儿同龄的姑娘,越看越是悲哀,到最后只剩下贴在骨头上的恐惧。
秦夫人将自己干净地整理了一通,朝着铜镜,缓缓地、讨好地笑了笑,她待会儿得用这种笑容面对自己最恨的人。
她这么想,笑容反倒更热情了,她在此刻极端厌弃自己,又极端佩服自己,她望着铜镜里的人,陌生得如同段绪年的字。
她笑出了声,心里酸麻。
她不能再琢磨关于她自己的事了,她得找点别人的乐子来缓和心情。
她希望上天能再戏耍那些倒霉蛋,好让她明白自己不是最受虐的那个。
她被锁在狱中许久,亲朋好友都散得差不多了,自然而然地,她眼前浮现了曲赋霜的脸。
那个天才疯子不知动了什么手脚,响声过后,大半牢狱成地狱。
荒诞离奇。
她受伤了,很多人都受伤了,但曲赋霜不在乎。
她讽刺那人没了爹娘,她还能对着自己笑,笑得美艳和善,那个厌世的倒霉货色居然对所有人笑,搞得像全天下都是她的再生父母。
“我猜她早就疯了。”
秦夫人靠近铜镜,自言自语。
她端起铜镜,仔细地照着脸上每一个地方。
她是死了女儿的母亲,另一个是死了母亲的女儿,她不断地骂曲赋霜是个厉害的疯子,心里又默默地疼惜她。
她肯定也想结束这一切,对吧?
秦夫人本想放弃让曲赋霜和段绪年鹬蚌相争的想法。
不过她又劝说自己,曲赋霜肯定也想结束这一切,她过得那么辛苦,肯定也想去死。
她原先是众星捧月的大家闺秀,如今背后刻着奴印,做着脏事,她能接受现状吗?
绝对不行。
所以,自己也算帮她一回了吧?
秦夫人偷偷摸出院落,招了个马车,过程顺利得简直是上天助她——这时候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,她都会觉得是上天助她。
她在马车上练了一路的笑容,学习曲赋霜嘴角的弧度。
笑得太用力,嘴角抖;笑得太轻,又不像。
她把铜镜举到眼前,照半天,镜子里的人始终不是曲赋霜,是她自己,一个怎么学都学不像的、老了的人。
练不对。
她把铜镜拍在膝盖上,不学了。
站到段家大门门口的时候,她扯了扯额前的头发,将两缕发从脑袋上剜下来,遮住眼睛。
她的脸戒备地藏在头发后面,观察四周,下定决心,暗自承认她就是不想让曲赋霜一尘不染地抽身。
面临最终抉择,她没有退路,没有退路,反倒无畏。
那几句自以为是的劝说,都是她道德上的一分慰藉,现在她也不管了。
无论是身居高位的段绪年、和她同样悲惨的曲赋霜,还是更烂的乞丐、娼/妓、伶人,最好一起倒霉去吧!
心情舒畅了,她笑得也坦然了,她琢磨出的曲赋霜为人处世的小技巧,如今该用来害人了。
秦夫人飞快地把那两缕头发别到耳后,上前,被门口的双人拦下。
“什么事?”
她递上信封,殷切道:“这里头的东西,您交给段姑娘。”
守门的将信将疑,又不敢擅自拆开。
“我劳烦管事送进去,届时姑娘怎么发落,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送进去就行,送进去,她就会出来见我。”
他走了,留下一条门缝和另一个门房。
秦夫人抻着脖子往里看,只得看见很远处的回廊,还有四处摆放的华丽灯笼。
她主要是想看段绪年何时出来。
段绪年进牢狱探望曲赋霜时见过她,不知道现在能否认出她,认不出也没关系,只要段绪年来见,她有的是说辞。
半盏茶过去了,门房回来,告诉她,信已经交由管事转送给段姑娘。
半炷香过去了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,渐渐起了风,猩红的灯笼开始飘摇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,她的心寸寸凉下去,维持的笑容就像一堆肉,大块大地脱落,砸在地上。
一个小丫鬟出来,没给一句话,“啪”地合上门缝,吓了她一激灵。
秦夫人搓了搓手臂,心道,不出来见她也没关系,最起码段绪年收到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