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亦遥迎着墨疏尘冰冷淡漠的目光,神色坦然从容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,没有半分局促退缩。他目光轻轻扫过墨疏尘满身落雪,扫过他手中常年覆霜的长剑,最后落在他清冷寡淡的眉眼之上,语气依旧平和淡然。
“我一路游历途经此地,远远望见崖顶有人驻足,风雪如此浩大,唯恐公子一时不慎遇险,便顺路上来一观。”
墨疏尘薄唇轻启,声线低沉冷哑,带着常年少言寡语沉淀下来的疏离淡漠,字字清冷:“阁下就不怕,我是世人口中作恶多端的恶人?”
数载污名缠身,早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实,但凡知晓他身份之人,无不避之唯恐不及,或是拔剑相向,从无人敢这般坦然从容站在他身前,轻言闲谈。
江亦遥闻言低低一笑,笑声清润悦耳,风雪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之上,平添几分温柔意蕴。
“江湖正邪之分,从来不由旁人三言两语定义,更不是凭借坊间流言便能妄下定论。”
他抬眸望向漫天落雪,缓缓开口,言语通透直击人心:“世人皆传你性情冷戾,杀伐无情,可你身居寒山数载,隐于风雪之中,从未主动出山挑起纷争,亦不曾残害无辜路人,这般心性,又怎会是穷凶极恶之徒。”
“世间诸多恩怨纠葛,是非对错,本就错综复杂,旁人只知片面片段,便肆意妄加评判,实在太过偏颇浅薄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言语,没有刻意讨好,没有刻意同情,只是最为客观通透的见解,却直直戳中了墨疏尘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落寞。
这么多年来,他听尽世间谩骂诋毁,受遍江湖冷眼排挤,人人都凭着流言断定他的善恶对错,无人愿意静下心来探寻真相,无人懂得他心中万般苦楚与身不由己。
今日风雪寒山之中,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闲散旅人,竟一语道破世俗虚妄,懂他藏在冷漠外表之下的万般无奈。
墨疏尘扣住剑柄的指尖微微一松,周身凛冽刺骨的寒气悄然散去大半,眼底深处冰封已久的心绪,悄然泛起一丝细微波澜。
他沉默无言,静静望着眼前温润洒脱的江亦遥,一冷一暖,一孤寂一悠然,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,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相融,画面静谧而安然。
江亦遥见他沉默不语,便缓步向前走了两步,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分寸得当,不会显得过分亲近唐突,亦不会刻意疏远冷淡。
“寒山风雪苦寒难耐,长久待在此地终究不妥。”他轻声说道,语气满是善意,“我在山下寻得一处废弃山庙,虽简陋破旧,却足以遮挡风雪,内生有炭火可取暖,若是公子不嫌弃,不妨随我下山暂避风雪,稍作歇息。”
墨疏尘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,多年孤身独行的习惯,让他早已不习惯旁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与关怀,他早已习惯万事独自承受,风雪独自抵挡,冷暖独自自知,无需旁人相伴同行。
“不必多此一举。”他语气依旧冷淡疏离,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。
江亦遥丝毫没有被他冷淡的态度击退,依旧笑意温和,从容淡然:“我知晓公子素来喜好清静,不喜与人结伴同行,我并非刻意打扰,只是见天寒雪大,心生善意罢了。”
“公子不愿同行也无妨,那处山庙的炭火我已然备好,庙门始终敞开,灯火长明。日后若是公子厌倦了寒山孤冷,想要寻一处暖身之地,随时可下山前往,我随时恭候。”
说完这番话,江亦遥便不再过多劝说打扰,轻轻撑稳手中油纸伞,静静立在风雪之中,安静等候风雪渐小,举止随性洒脱,全然没有半分强求之意。
一人立于崖顶寒岩,满身霜雪,心藏过往恩怨,孤寂无依;一人立于风雪平地,温润从容,看淡俗世纷扰,自在随心。
漫天白雪簌簌飘落,覆盖青山沟壑,隔绝江湖万里纷争。
墨疏尘望着江亦遥淡然闲适的身影,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,仿佛被此事撬开了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