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角落里了。
咖啡馆不大,是一个没有招牌的店面,夹在水果摊和干洗店之间。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姓陈——常客都叫他老陈。他煮的咖啡不坏,但也不出名。来这里的客人不是为了咖啡,是为了这家店几乎没有存在感——没有人会特意找过来。
沈昭质推门进去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周牧遥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——已经凉了,液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他没有在看她,在看窗外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他说,然后收回视线,“两杯美式就到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老陈从吧台后看了她一眼,她抬了一下下巴——同样的,老陈转身去煮咖啡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梧桐街的树叶纹丝不动,气压很低,像是整个城市都在等一场雨。
“今天没去?”周牧遥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是客人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先想清楚再决定怎么走进去。”
周牧遥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这是他让她觉得舒服的地方——他不追问。他会等她自己说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“结案了,有什么打算?”
“继续上班。”他说。“队里不缺案子,程老师的归档了,明天又会有新的。”
“新的什么类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。“什么类型都可能。但不一定有命线的事。”
“如果没有——你是不是会觉得少点什么?”
周牧遥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“不是因为有意思——是因为一旦你知道有些东西存在,你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,不像是在表达观点,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。
她的咖啡来了。老陈把杯子放在她面前,轻轻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烫的,黑咖啡,没有糖。
“我昨天想了很多事。”她说。
“关于什么?”
“关于我是怎么到梧桐街的。”她握着咖啡杯,让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“我三年前搬进现在那栋楼。搬进去之后才发现那里的命线信号特别弱——对我来说那是好事,因为我不会被周围的信号干扰。但我现在觉得,那可能不是巧合。”
周牧遥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在消化她说的信息。
“你是说——有人安排你住在那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“但我在想,如果有人在三年前就知道我的存在,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——那他们在我身边安排了什么,是我到现在还没发现的?”
“你住的那栋楼——”
“房东是个老太太,住在隔壁街。房租正常,合同正常,没有奇怪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太正常了。整件事都是。”
周牧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看我的命线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她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就是个看命线的,有人在我看的命线上动了手脚——那我就学怎么看没动过手脚的命线。”
周牧遥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在观察——这是他作为刑警的本能,即使对面坐着的是合作伙伴。
“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命线可以伪造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犹豫——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。
“——你现在看到的命线,你怎么知道是真的?”
咖啡馆里的背景音没有变化。老陈在吧台后面洗杯子,水声哗啦。窗外的天空更暗了。
沈昭质没有回答。
她不是不想回答——是她答不出来。
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天,从她决定不去衡鉴路17号的那一刻起,这个问题的影子就一直跟在她后面。她告诉自己可以重新学怎么看命线——但重新学的前提是:她知道什么是“真的”。
她不知道。
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看到的命线是客观的——即使她只看到碎片,那些碎片至少是真的,但现在她知道了:命线的信息可以被改写。她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。
那她凭什么说——她看到的任何一根命线,没有被动过手脚?
她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