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寒刃低头看了看酒坛,沉默了片刻,仰头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把酒坛还给楚饮酒,依旧面无表情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云疏接过酒坛,喝了一小口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
第二坛酒打开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大又圆,挂在半空中,把整个山巅照得亮堂堂的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人家的烟火味。
苏灵溪已经喝了小半坛,脸红扑扑的,说话开始大舌头:“寒刃哥哥……你头发好长啊……”
谢寒刃没理她。
“我给你编辫子好不好?”
谢寒刃还是没理她。
苏灵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绕到谢寒刃身后,伸手就去抓他的头发。谢寒刃微微侧了一下头,但没有躲开。
“你别动啊!”苏灵溪的手在他头上乱摸,“编辫子……要好好编……”
谢寒刃面无表情地坐着,任由她在自己头上折腾。苏灵溪的手指不太灵光,扯得他头皮生疼,但他一声没吭。
楚饮酒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:“哈哈哈,你这是在编辫子还是在薅头发?”
“闭嘴!”苏灵溪瞪他,“我技术很好的!”
她折腾了半天,终于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挂在谢寒刃的耳边。辫子歪得像一条蚯蚓,但她很满意,拍了拍手:“好了!”
谢寒刃伸手摸了摸那个辫子,没有拆掉。
云疏看见,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楚饮酒站起来,举起酒坛:“来,我给你们唱首歌!”
“别!”白芷赶紧拦他,“师兄你小声点,别把狼招来!”
“怕什么?狼来了我把它灌醉!”楚饮酒清了清嗓子,仰头就唱了起来。
他唱的是什么歌,没人听得出来。调子跑得离谱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像是一匹马在狂奔时忽然拐了个弯。词也听不清,好像是他自己现编的,翻来覆去就是“喝酒喝酒喝酒”几个字。
苏灵溪笑得直拍石头:“哈哈哈,你唱的什么鬼!”
“这叫江湖曲!”楚饮酒不服气,“你懂什么?”
“江湖曲?江湖曲哪有这么难听的?”
“你唱一个试试?”
苏灵溪站起来,也扯着嗓子唱了起来。她唱的是小调,声音清脆,调子倒是准的,但词也被她改得乱七八糟——把“郎君”改成了“酒壶”,把“相思”改成了“肉包”。
楚饮酒笑得酒都喷了出来。
白芷坐在旁边,笑得肩膀直抖,但还忍着,小声说:“你们别唱了,真的会招来狼的。”
云疏没有唱,也没有笑很大声。他坐在石头上,手里捧着酒坛,看着四个人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。
苏灵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耳坠在月光下晃来晃去。楚饮酒唱得满脸通红,青衫的领口被酒洒湿了一片。白芷笑得用手背掩着嘴,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。谢寒刃坐在一边,头上顶着一个歪辫子,面无表情,但云疏看见,他握剑的手,已经完全松开了。
云疏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他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苏灵溪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靠在谢寒刃的肩膀上,眼睛半闭着,嘴里还在嘟囔:“寒刃哥哥……你的辫子……歪了……”
谢寒刃没有动,任由她靠着。
过了一会儿,苏灵溪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她睡着了,手还抓着谢寒刃的衣袖,像怕他跑了一样。
楚饮酒也躺了下来,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上,打着响亮的鼾。酒坛子滚到一边,还剩小半坛。
白芷没有睡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件衣服,是路上刮破的,袖口裂了一道口子。她从药篓里拿出针线,就着月光,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。
云疏看着她缝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白芷,谢谢你。”
白芷抬头看他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“很多事。”云疏说,“路上照顾大家,采药,缝衣服……谢谢你。”
白芷笑了笑,低头继续缝:“谢什么,我们是朋友啊。”
云疏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用拇指摩挲左手腕骨的旧伤。那里已经不痛了,但疤还在,摸上去硬硬的,像一块小小的石头。
白芷缝好最后一针,把线咬断,抖了抖衣服,叠好放在一边。她抬头看了看月亮,又看了看躺了一地的四个人,轻声说:“真好啊。”
云疏说:“是啊。”
月亮开始西沉。
风变凉了,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远处的田野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,小镇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,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星。
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头上。
苏灵溪靠在谢寒刃肩上,楚饮酒躺在石头中间,白芷蜷缩在一边,云疏坐在石头边缘。
他们像一堆被风吹散的落叶,终于落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天快亮时,云疏被冻醒了。
风太大了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坐起来,搓了搓手臂,正要叫醒其他人——他愣住了。
谢寒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。
那冷面剑客坐在石头边缘,背对着他们,望着山下的官道。月光已经淡了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,但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云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官道上,一队黑甲骑兵正朝着小镇的方向疾驰而来。马蹄声很轻,但密集,像一阵远雷从地面滚过。
谢寒刃低声说:“他们来了。”
云疏问:“谁?”
谢寒刃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云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谢寒刃的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灭我门派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