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知奕握着棍子,在丝线大网内看得心急如焚。他很想冲出去帮忙,但看着那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交手,和画皮那诡异的音波、变化能力,又觉得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,加上时灵时不灵的棍子,冲出去恐怕不是帮忙,是添乱。
他体内的暖流躁动得厉害,左耳也持续发烫,似乎对这场战斗,或者说对画皮身上某种气息,反应强烈。
他能感觉到棍子里有股力量想要涌出来,呼应他体内的暖流,可就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,使不上劲。
每次他试图全力催动,那力量就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阵,然后偃旗息鼓,只留下一点暖意或者清凉,附在棍子上,聊胜于无。
“妈的,关键时候掉链子!”诸知奕气得想摔棍子。他看着姜且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次次被画皮险险避开,或者用诡异的身法卸开。
景画檐的银线也只能起到牵制干扰作用,难以造成致命伤害,而画皮的反击虽然不多,但每一次音波尖啸,都让姜且身形微滞,让景画檐操控的丝线大网剧烈波动,显然消耗不小。
这样下去不行!这画皮太滑溜,防御和闪避能力惊人,又有雾气掩护,久战下去,一旦景画檐力竭,或者姜且被音波所伤……
他目光急扫,忽然,视线落在了画皮那张不断荡漾、边缘甚至有些微微卷翘的“程暖脸皮”上。
景画檐刚才那一下银线气劲,似乎让祂很痛苦?祂很在意这张“皮”?
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,猛地蹿进诸知奕的脑海。
“喂!丑八怪!”诸知奕忽然扯开嗓子,冲着激战中的画皮大喊,声音在雾气中传开,“学人家程姑娘的脸,学得还挺像!不过你再怎么学,也就是个西贝货!瞧瞧你那脸,都快掉皮了!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敢模仿程暖姐姐,你痴人说梦呢,恶心不恶心啊?”
他这话,纯属瞎咋呼,带着他特有的、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。
激战中的画皮身形明显顿了一下,虽然极其短暂,但还是被姜且抓住机会,一拳擦中了它的肩头,打得它一个趔趄。
画皮猛地扭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丝线大网内、正对着它挤眉弄眼、做鬼脸的诸知奕。
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愤怒,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出来。
显然,诸知奕这话,精准地戳中了祂的痛处,或者说是祂某种扭曲的执念。
“你……找死……”祂用那含混的声音嘶吼道,竟然舍弃了姜且和景画檐,身形一晃,如同瞬移般,朝着丝线大网内的诸知奕扑来。
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灰白的残影。
“小心!”程暖惊呼。
景画檐面色一变,十指急弹,数根银线交织成网,拦在画皮扑来的路径上。姜且也怒吼一声,奋起直追。
但画皮似乎铁了心要先撕了诸知奕这张讨厌的嘴,面对拦路的银线,祂不闪不避,只是猛地深吸一口气,胸口鼓起——
又是一声音波尖啸,但这次范围更集中,正对着拦路的银线网和后面的诸知奕。
银线网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附着的凌厉气劲被音波冲得七零八落。
恐怖的音浪穿透稀疏的丝网,狠狠撞向诸知奕。
诸知奕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,耳中全是尖锐的鸣响,气血翻腾,差点一口血喷出来。
他体内那股躁动的暖流被这音波一冲,更是乱成一团,在经脉里左冲右突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而画皮已趁着银线网被音波冲垮的瞬间,穿透了防御,一只苍白纤细、却布满灰白色细密鳞片、指甲乌黑尖锐的手爪,带着腥风,直抓诸知奕的面门。
“诸大哥!”程安吓得魂飞魄散。
程暖的剑已然出鞘半寸,翠绿光华吞吐。
姜且目眦欲裂,奋起全力一拳轰向画皮后心,试图围魏救赵。
景画檐更是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强行稳住几乎溃散的丝线,数根银线如同毒龙出洞,绞向画皮的脖颈和手臂。
但,似乎都慢了半拍。
死亡的气息,冰冷刺骨,瞬间将诸知奕笼罩。
就在那乌黑指甲即将触及他鼻尖的刹那——
“滚!!!啊!!!!!”
诸知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、混合着剧痛、恐惧和被逼到绝境的暴怒的狂吼。
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几乎是求生的本能,双手死死攥住那根黝黑的长棍,将体内所有乱窜的、冰火交织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力量,连同胸中那股憋屈到极点的邪火,一起,毫无保留地,顺着双臂,疯狂灌入棍中。
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将棍子,朝着近在咫尺的画皮那张令人作呕的、属于程暖的脸,狠狠捅了过去。
不是砸,不是扫,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野蛮的——捅!
黝黑的棍身,在这一刹那,并未爆发出之前那种赤金或月白的璀璨光芒。
相反,棍身上那些天然形成的、黯淡的纹路,像是被突然注入了混乱狂暴的能量,骤然亮起一片极其不稳定、不断在赤金、月白、甚至混沌灰色之间疯狂闪烁、跳跃、冲突的刺目光芒。
光芒扭曲纠缠,发出“噼啪”的、仿佛电流炸裂的轻微爆响,将棍子前端渲染得一片光怪陆离,散发出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气息。
画皮的眼中,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、名为“惊恐”的情绪。
祂从那根不起眼的黑棍子上,感受到了一种让祂灵魂都为之战栗的、混乱却又无比危险的力量。
那力量并非单纯的灼热或阴寒,而是两种截然相反、本该彼此冲突湮灭的力量,被强行、粗暴地糅合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、充满毁灭性的混沌能量。
祂想躲,想收手,但前扑之势太猛,距离太近,而那根散发着不稳定混沌光芒的棍子,来得又太快、太蛮横。
一声怪异沉闷的、仿佛烧红铁棍插入半凝猪油般的声响。
黝黑的棍子,裹挟着那片混乱闪烁、噼啪作响的光芒,结结实实,捅在了画皮那张苍白浮肿、属于“程暖”的、正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画皮前扑的身形,僵在了半空。那只抓向诸知奕面门的手爪,距离目标只有寸许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祂瞪大了眼睛,眼珠几乎要凸出来,死死盯着几乎捅进祂眼眶的棍子,和棍身上那疯狂闪烁、冲突、不断灼烧侵蚀着祂脸皮和下面本体的混沌光芒。
那张漂亮的人皮,以棍子捅入的点为中心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剧烈荡漾、扭曲,然后,迅速变得焦黑、龟裂,发出“滋滋”的、如同油脂被炙烤的声响,并冒起一股混合着焦臭和甜腥味的浓烈黑烟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画皮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充满了无边的痛苦、怨毒和……难以置信。祂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捅穿的面部让祂无法成形。
下一秒,姜且携带着青黑色罡气的拳头,重重轰在了祂的后心。
景画檐操控的、重新聚拢的银线,也如同锋利的绞索,狠狠勒进了祂的脖颈和手臂关节。
画皮的身体猛地剧震,那张焦黑龟裂的“程暖”脸皮,再也无法维持,如同破碎的劣质面具,从祂脸上片片剥落、飞散,露出其下真正的模样——
那是一张何等可怖的面容。没有皮肤,只有一片不断蠕动、流淌着粘稠暗黄脓液、布满了扭曲血管和灰白色肉芽的肌肉组织。
两只眼睛的位置,是两团不断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。嘴巴是一个撕裂到耳根的、生满倒刺利齿的窟窿。此刻,这恐怖的面容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到了极点。
“啊——!!!”
祂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、直刺灵魂的尖嚎,蕴含着无尽的怨毒和疯狂。
尖嚎声中,祂那被诸知奕棍子捅穿、被姜且重拳轰击、被银线切割的身体,猛地炸开。
不是血肉横飞的炸开,而是化作漫天浓稠如墨、腥臭扑鼻的黑雾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、扩散。黑雾所过之处,草木迅速枯萎焦黑,地面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“退!”景画檐厉喝,十指急收,银线迅速回卷,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,同时拉着程暖姐弟向后急退。
姜且也在黑雾爆开的瞬间,抽身急退,同时反手一拳,罡气喷涌,将涌向程暖方向的黑雾震散些许。
诸知奕离得最近,首当其冲。他只看到眼前一黑,腥臭扑鼻,那恐怖的尖嚎几乎刺穿耳膜,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腐蚀和冲击的力量,狠狠撞在他身上。
随后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手中那根刚刚爆发出诡异一击、此刻光芒已然尽数敛去、重新变得黝黑不起眼的棍子,也脱手飞出。
人在半空,诸知奕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,眼前阵阵发黑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。
完了,这下要摔死了……
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
预想中狠狠砸在地上的剧痛并未传来。他感觉自己撞进了一个……有些硬、但带着奇异韧劲的网里,下坠的力道被层层缓冲、卸去。
是景画檐的银线?在最后时刻兜住了他?
诸知奕迷迷糊糊地想着,重重摔落在被银线缓冲过的地上,虽然依旧摔得七荤八素,骨头像散了架,但似乎……没死?
他挣扎着抬头,眼前一片模糊,只能看到漫天浓稠的黑雾正在迅速变淡、消散,隐约露出雾气后,那棵老树,和更远处依旧灰蒙蒙的村落景象。
老树下空空如也,只有一滩正在不断蒸发、缩小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暗黄色粘稠液体,和周围一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。
画皮……不见了。是逃了?还是被刚才那一下……打散了?
“咳咳……”诸知奕又咳出一口血沫,艰难地转动脖颈,看向四周。
景画檐半跪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嘴角带血,正快速收回那些光泽黯淡、有些甚至已经断裂的银线,显然消耗巨大,也受了不轻的反噬。
程暖扶着他,正在往他嘴里塞一颗碧莹莹的、散发着清香的药丸。
程安瘫坐在旁边,脸色惨白,惊魂未定。
姜且站在那滩粘液附近,背对着众人,微微低着头,肩膀有些细微的起伏,似乎在平复气息。她背上的灰布包裹依旧稳稳当当。
听到诸知奕的咳声,她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上,沾了些许黑雾腐蚀留下的焦黑痕迹,靛青的衣裙下摆也有几处破损,但看起来并无大碍。
她先看了一眼程暖,确认她无事,然后,那双漆黑冰冷的眸子,落在了趴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诸知奕身上。
她的目光,在他脸上、身上扫过,最后,定格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,和远处那根静静躺在地上的、黝黑的棍子上。
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,飞快地掠过——惊异,困惑,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?
然后,她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那滩正在蒸发的粘液,和粘液旁,几片焦黑破碎的、依稀还能看出藕荷色和月白纹路的……布料碎片。
那是画皮身上,模仿程暖衣裙留下的残骸。
姜且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,收缩了一下。
一阵带着湿冷雾气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,也带来远处村落更加深沉的死寂。
景画檐服下药丸,调息片刻,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滩粘液前,蹲下身,用一根完好的银线,小心翼翼地在粘液中拨弄了几下,挑出一点尚未完全蒸发的、暗黄色的、凝胶状的残留物,放在鼻尖下嗅了嗅,又仔细看了看。
片刻,他丢掉银线,站起身,看向众人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:
“是‘画皮’没错,而且是快要晋升的‘艳皮’。祂没死,刚才自爆本源,化作黑雾遁走了。不过,祂本源受损,那张‘画皮’也被毁,短时间内,成不了气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狼狈的诸知奕,和远处那根黑棍,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,但并未多问,只是接着道: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那东西逃走前,恨意极深,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