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深沉地黑着,窗子合得严实,半点儿风也透不进来,空气是旧的,烛光摇曳的幅度很轻,在屏风面上拖拽出风情万种的黑影。
男人突兀的笑声蓦然刺破这个静谧温暖的画面。
不含愉悦,只在表面寄存些许平和。
曲赋霜听见这种笑声就知道,今夜有人会死。
她抬了抬下巴,微微弯起唇,同样对座上的男人回以极其礼貌得体的笑。
她生得太浮艳,好在瞳仁不算大,轻微下三白,看着冷生生,掺在鲜艳中,整个人萦绕一缕颓靡而潮湿的鬼气。
她方才拒绝对方亲自递过来的酒盏,招致他的不满。
作为一名差点儿就入教坊司的落魄官眷,这动作实在是不该。
怎能驳了大人物的面子呢?
今日是面前男人的生辰宴,晚上特意挑了位貌美船妓和曲赋霜这个身份微妙的人来作陪。
也许是美人家道中落入“风尘”的桥段实在是太有意思,以至于寻她的人还真不少,她每一次都能收拾好表情,以最好的姿态游走在官宦之中。
男人的兴致终究是冷下去,复又想起什么新奇点子,兴奋取代不快,面上堆叠的,白面馒头似的肉挤在一起,油亮油亮。
他向曲赋霜和另一位船妓中间扔下一把小刀,刀柄跌在地上,旋转几圈,阴影被不断拉扯,最后归于沉默。
曲赋霜逆来顺受地低头,望向泛冷光的小刀。
“你们两个抢吧,谁抢到,杀了对方。你们只配活一个。”
上座男人开口,她没抬头,照旧垂首,不知是在沉思,还是不敢。
“选啊——”男人不耐烦了。
曲赋霜慢慢俯身,长发垂落,肩膀耸动。
她握住刀柄。
“我选……”
下一刻。
猩红炸开。
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曲赋霜静静站在不断喷涌血水的尸体面前,肩膀依旧难以抑制地战栗。
她在笑。
血迸溅得到处都是,浇了她一头,她微垂着脑袋,柔顺的头发湿透了,贴合在脖颈处,像是和白到晃眼的皮肉长在了一起,扯一扯,就翻皮带血。
“我选给我制定规则的人。”
她站在那里,像一盏裂痕遍布的镜,笑得狠了,镜片“哗啦啦”地碎下去。
咸腥气肆无忌惮地灌溉整间屋子。
几支蜡烛被打湿,暗下去,活蜡烛岌岌可危地晃动。影子少了,暗红痕迹反而亮。
她抹去糊在脸上的红色液体,甩了甩手,扔了刀,清脆一声响,和男人扔下来时的动静没有区别,刀在地上转悠,刀面血珠毫无规律地洒出来。
她好玩地看一会儿,随后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人存在。
船妓眼睛都吓直了,难以幸免地被淋到血液,蜿蜒地从她额头爬下去。
她忍住腿软的冲动,慌慌张张把自己的全部都告诉对方:
“不,别杀我,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,我叫画屏,是个船妓,你随时能在画舫上找到我,我不会说出去,别杀我,我要是出口半个字我死无全尸,真的真的!”
曲赋霜没动,还是那般姿势,眼神无动于衷地落在画屏身上。
她只是有一瞬晃神。
每次她杀人,心脏深处都会闷一下,曲赋霜这以为来源于叶岑潇。
不确定了。
画屏哭得吵醒她。
曲赋霜冷眼看了一会儿,神思回笼,蓦然笑出声:“小乖,别害怕。”
随后不顾画屏的抵触,走上前去,紧紧抱住她,用淌血的手断断续续地拍她的背。
血腥味乍然涌入鼻腔,画屏差点窒息,奈何曲赋霜抱得紧,她挣不开。
“好了乖乖,祝你今晚不做噩梦。”
画屏在她怀里抽抽噎噎,身体靠着身体,血液将她们粘合,画屏每回哽咽都能听见因两具身子摩擦而带起的细微水声。
这哪里是做不做噩梦的事,她今晚根本睡不着觉。
画屏的脸被对方手指抬起,指尖是热的,比她下巴热。真奇怪,没有衣物阻隔,她才更确认面前的是活人。
这人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头发,柔声安抚:
“我本来没打算弄得这么不干净,让你害怕,只是你看,屋内刚好就我们三个,他刚好凌辱我,又刚好丢给我们一把刀。这是他自己要死的,怎么会是我的错呢?”
语毕,曲赋霜敞开大门,空气争前恐后地闯进来,驱走一些腥气。
院子里平常是有小厮丫鬟守的,现如今不知怎的,静得失常。
曲赋霜走进庭院正中央,月色近乎极端地偏爱着她。
她听见画屏的脚步声,侧过头:
“你即刻回去吧。”
画屏跌跌撞撞逃跑。
曲赋霜面上一贯的和善卸掉,月光镀在她眼底,好像要刻画上凉薄。
可她眉眼天生就是有情的,不聚焦时也缱绻,总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放空,还是在说情话。
然而她对任何人都是这副模样,反倒显得薄情了。
“善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