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赋霜知道她同意了。
她这么喜欢差使自己、作践自己,为此花了很多心思,曲赋霜笃定她舍不得曾经投入的耐心。
翌日。
大抵是许久没来,曲赋霜再度仰望沈家家宅匾额,便觉得它化成一张泛黄的纸张,居然有一种春去秋来的时光流逝感。
门前石阶缝隙里长出了几簇细碎的青苔,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已经干枯发白,有些还带着水汽,大约是这几日阴晴不定的缘故。
曲赋霜盯着看了片刻,上一次来的时候,这些青苔大概还没生出来。
“表姑娘,快请。”沈宅的管事朝她急忙过来,“您久等。”
她带了云舒红绫,叶岑潇把红绫派给她,一是出了意外能及时动手,二是监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红绫这个人呢,也蛮有意思,出生在父母流亡的路上,后来家里人饿死了,她不知自己何名,出生何地,天赋异禀地靠着野路子武功漂泊江湖。
也许是见的苦难太多,如此沉默的人后来竟学会劫富济贫。
可惜她依然不太懂“人”,或许是懂但选择相信,最后被算计着吃了次大亏,身上余下的几枚铜钱在带血的泥土上滚了好远,被合起伙算计她的乱民哄抢,而最远的一枚——
落在捉拿她归案的叶岑潇脚下。
曲赋霜想到这里,偏头看红绫一眼,红绫正抬手拂开一片垂到面前的柳枝。
莫名地,她说不上是什么感情。怜惜?她不喜欢这个词,也不想就此带过,朝红绫“喵”了一句。
红绫呆在原地。
曲赋霜笑了两声,跑走,险些撞到人。
“遇见你了。”姑娘拉长尾音。
曲赋霜抬眼望去,对方容貌灵巧可爱,身着粉白色齐腰襦裙,双平簪上分别别了两朵海棠。
这样讨人喜欢的姑娘,可惜说出来的话不怎么让人高兴了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段绪年闻言,甩帕子就走,不出意外还在生气,帕子软软扫过她的脸,她视线追过去,那人停在远处,不回头,不往前。
此刻是哄人的好时机,但曲赋霜不该忘了更需要接触的人,思来想去,只好再晾段绪年一会儿。
“娇纵。”红绫开口。
曲赋霜摩挲下巴,思考如何告诉红绫其实段绪年已经收敛很多:
“切勿多言。”
听说段绪年来此,还找了借口,一是与沈二姑娘沈知荇是好友,二是因为沈家打算让自家少爷娶她。
段绪年在京城的口碑一言难尽,看来沈家只是打算卖个儿子攀权。
曲赋霜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,转过一个弯,风从廊的另一头灌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。
很久没人住的气味,木头、灰尘和干涸的墨汁混在一起。
这个家,就沈老爷与沈清和不在。
翠竹的影子投射在高墙上,笼下一片阴影,古潭上压着几座太湖石,潭里却连一条小鱼也没有,怪叫人上不来气。
曲赋霜安排云舒与红绫先去学学规矩,支开她们,沈知清才开口:
“段姑娘在这儿,麻烦你担待。”她伏在案几上,耷拉着脑袋,叹气,毛茸茸的首饰也一同没了生机。
沈知清这间屋子,曲赋霜来过不止一次,上回长什么样这样,这回还是这样,曲赋霜想,沈家大姑娘的日子过得真是经年不变的无聊。
曲赋霜捻了颗果盘里头的蜜饯,手腕上叮铃当啷的珠串顺着手臂往下滑,她动了动手腕把它缠回去,不在意地应声:
“姐姐这倒是跟我见外了,说什么麻不麻烦的,话说,我来你这儿的路上,还碰见她了。”
沈知清胳膊搭在茶几上,话语里带了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厌烦:
“若是不认识她,便是晴天安好了。”又觉得这一出口,有些过分,想找点什么话圆回去,就听曲赋霜抿了口茶,淡淡道:
“要是她死了更好。”
沈知清默默闭上嘴,找出一根香替曲赋霜的口无遮拦点上,拜了又拜。
曲赋霜在身后打趣:“姐姐,据说在无风之地烟气飘歪了,是有东西在吹它哦。”
沈知清吓得手一哆嗦,烟果然斜着飘,她讪讪地扇灭香,怪罪曲赋霜吓她:
“我最怕这些了,你别跟我说。”
曲赋霜被逗乐,似闹似求地磨姐姐好一会儿,等她消气,再问:
“你哥哥一直都没有回来?”
沈知清:“是。”
曲赋霜好像没和那位表兄见过面,在记忆里。
二人又聊聊家中事务后,曲赋霜便回了自己院里。
她见云舒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,便同她讲自己平日最爱荡秋千。
云舒央曲赋霜陪自己做一个,曲赋霜装模作样央红绫给自己做一个。
藤条与木板组合,红绫跃上庭中树最粗的枝干,将藤条系上去。
她弯腰扒着树干,低头望向下面监工的曲赋霜:“绑歪了没?”
曲赋霜抱臂抬头,树荫下的阳光不怎么刺眼,她对树上的人明媚一笑,连周遭景色都能稀释两分。
“没有。”
闻此,红绫在云舒艳羡的目光中从树干上轻盈落下,又拽了拽藤条,确认无碍后,退向曲赋霜身侧。
曲赋霜撩了下鬓发:“红绫,试试看?”
“不。”
得到否定的答案,曲赋霜指尖在下巴点了点:“云舒,你来。”
云舒惶恐一瞬:“啊?可是哪有奴婢比主子先的道理?”
“想玩就去。”末了还狡黠挖苦红绫,对云舒耳语,“红绫从不给我好脸色,我不都没说什么?”
曲赋霜知道红绫听见了,但红绫只是瞥开头,不予理会。
当真是和她主子很像啊。